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第一百零一章 逃离
秦墨在高更的墙前站了一个下午。几千个名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印刷体,整整齐齐。他不认识任何一个,但他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被遗忘的人,或者一个选择被遗忘的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波洛克的墙上,名字旁边有日期——失踪的日期。达利的墙上,名字旁边有家属的名字。高更的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名字。没有来处,没有去向。他拿出手机,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然后走出工厂。
他没有回档案室,没有回重案组。他去了城西的一家小茶馆,点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几千个名字,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查。但他不需要查。高更把画送给他,不是让他查。是让他去看。看那些还活著的人。他挑了一个名字:赵山河。不是因为他认识,是因为这个名字在所有名字的最上面,第一个。高更在告诉他,从第一个开始。
第二天,秦墨没有穿警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开著自己的车,去了城西的城中村。赵山河的户籍地址在一条窄巷子里,但房子已经拆了,只剩一片空地。秦墨在附近转了两圈,在一家杂货店买了一瓶水,隨口问老板认不认识赵山河。老板想了想,说:“老赵啊,好多年没见了。他不住这里了。听说去了山上。”
“什么山上?”
“城西那座山,有个庙。他在庙里住。”
秦墨开了一个小时,到了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陡,路是土路,车子开不上去。他下车步行,走了四十分钟,看到一座小庙。灰墙黑瓦,门虚掩著。院子里有一个老人,穿著灰色僧袍,正在扫地。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赵山河?”
老人停下扫帚,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不像一个在庙里住了很久的人,倒像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人。
“你是?”
“姓秦。有人让我来看你。”
“谁?”
“一个画家。他画了你的名字。在一面墙上。”
赵山河放下扫帚,走到门口,看著秦墨。他看了很久。
“那面墙,我去过。”
秦墨愣了一下。“你去过?”
“二十年前。我走进去,看到自己的名字在上面。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我知道,有人看见我了。我不是一个人了。”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我是逃出来的。不是从监狱逃出来。是从家里逃出来。我老婆、孩子、工作、房子——我都不要了。我跑到这里,出了家。不是信佛,是想一个人待著。不想被人找到。”
“有人找你吗?”
“没有。二十年前,我把名字刻在那面墙上。从此没有人找过我。今天你来了。”
秦墨看著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跑出来。”
赵山河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起来怎么笑的笑。
“不后悔。这里清净。没人管我。我每天扫院子,看山,看云。二十年前我喘不上气,现在能喘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赵山河为什么跑出来。不需要问。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高更没有画原因,只画了名字。因为他知道,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跑了,他们活著。
秦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赵山河,你还会下山吗?”
“不会。山下的世界,不属於我。”
秦墨下了山,上了车。他没有拿出笔记本,没有写任何字。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著山上的树。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他没有回城。他开车去了下一个地址。高更墙上第二个名字:孙丽。不是之前那个孙丽,是另一个。地址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孙丽还在,她没有跑。她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十年没出门。秦墨敲了门,没有应答。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从缝里看著他。她的眼睛很暗,很怕。
“孙丽?”
“你是谁?”
“姓秦。有人让我来看你。”
“谁?”
“一个画家。他画了你的名字。”
门开大了些。孙丽站在门后面,穿著睡衣,头髮乱糟糟的。屋里很暗,窗帘拉著。秦墨没有进去,站在门口。
“你认识赵山河吗?”
“不认识。”
“他跑到山上的庙里,住了二十年。他说他能喘气了。”
孙丽低下头。“我也想跑。跑不了。我害怕。”
“怕什么?”
“怕人。怕他们问我。怕他们看我。”
秦墨看著她。“你今天开门了。你看了我。你没跑。”
孙丽的眼泪流下来了。“你是谁?”
“一个来看你的人。”
秦墨转过身,下了楼。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孙丽会记住今天。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来了。他看了她一眼。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专门来看她。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没有去第三个地址。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他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证据,今天找到了几个”。他只是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赵山河。旁边写:山上,庙里,扫地。然后写:孙丽。旁边写:家里,十年没出门。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黑猫跳上来,蜷在他腿边。他没有睡,看著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沈牧之发来一条消息:“省厅那边有进展吗?”
秦墨回:“没有。案子不在我们手里了。”
“你还查吗?”
“查。不查案子。查人。”
“人?”
“那些在高更墙上的人。几千个。我一个一个去看。”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来。你不是警察了,我也不是。但你是老师。你该去上课。”
“周末。”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他梦到高更。高更站在一面墙前,墙上写满了名字。他手里拿著一把刻刀,在墙上刻名字。一笔一画,很慢,很用力。秦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干什么?”
“我在刻名字。他们跑了。我刻下来,让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他们跑了。跑掉了。比等死强。”
秦墨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看到赵山河和孙丽的名字。他拿起笔,在赵山河旁边加了一行字:“跑了。活得好好的。”在孙丽旁边加了一行字:“没跑。但开门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秦墨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证据,我出门了”。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重案组,没有去档案室。他去了城西的一条街。高更墙上第三个名字:刘志远。不是之前那个被绑的刘志远,是另一个。地址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一层,门锁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秦墨站在门口,敲了敲。里面没有声音。他等了很久,正要走,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
“谁?”
“姓秦。有人让我来看你。”
门没有开。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不认识你。”
“你不用认识我。我来看看你。”
沉默了很久。“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扇关著的门。窗户钉死了。你看不见外面。”
“我不想看见外面。外面的人也不想看见我。”
“你怎么知道?”
又沉默了。“你走吧。”
秦墨没有走。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点了一根烟。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四十多岁,瘦得皮包骨。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是一直没有睡好。
“你还没走?”
“没走。”
“你看到我了。可以走了。”
秦墨看著他。“你叫什么名字?”
“刘志远。”
“刘志远,你多久没出来了?”
“十年。”
“十年没见过太阳了。”
刘志远低下头。“见过。晚上出来。白天不敢。”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高更墙上那些名字的照片。他指著刘志远的名字。
“有人把你的名字刻在墙上。几千个名字。你是其中一个。你不是一个人。”
刘志远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开始发抖。
“谁刻的?”
“一个画家。他叫高更。他刻了所有人。他让我来看你们。”
刘志远抬起头。“你看了。你走吧。”
秦墨把照片收起来,转过身。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拿出笔记本,没有写任何字。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栋废弃的居民楼。然后他发动了车子,开往下一个地址。
高更墙上第四个名字。第五个。第六个。他一个一个地看。有的开门了,有的没开。有的说话,有的沉默。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面无表情。他不问为什么,不劝他们出来,不告诉他们应该怎么活。他只是去。只是看。只是让他们知道,有人看见他们了。
一周后,秦墨回到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你这几天去哪了?”
“去看了几个人。”
“什么人?”
“在高更墙上的人。几千个。我才看了几十个。”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
“一个人。”
“看完了呢?”
“看完了再说。”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高更那一页。上面写著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行字——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开没开门。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嗯。还有一个。”
“今天第几个?”
“第十七个。”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没有开警笛,没有闪灯。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吉普,混在城市的车流里。他知道去哪里。他知道谁在等。他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