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陆藏锋道:“今日看台之上那几个小娃儿的事,老大和晶晶已经和我说了,可见,你怜贫惜弱,是个有心的人,这一杯,我敬你。”
萧晏动作极快,已给萧厌礼杯中添满茶水,只等萧厌礼去端。
可是萧厌礼胸口起伏,竟是拿起了萧晏位子上的酒杯。
“谢陆掌门。”
唯恐声音大些,会暴露喉中的酸涩,他极轻地说罢这几个字,赶在萧晏劝阻之前,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次日,萧厌礼借口昨夜饮了酒,在房中歇了一日。
萧晏和陆晶晶陪着关早去吃羊双肠,打算用了饭之后,便赶往小昆仑,为萧厌礼索要解药。
这一来,计划又被打乱。
从集市上回来,萧晏直奔神农山的客舍,找百里仲寻些解酒顺气的药。
百里仲还不忘催他快些把情毒弄来,好交换那个秘密。
萧晏哪还顾得上这个。
什么秘密,都抵不过如今萧厌礼身上要命的剧毒。
幸而那都是出自齐家之手,等到了东海,找齐秉聪一起索要了便是。
期间,蓬莱山的小弟子跑来一趟,将装好的一大盒子丹药抱了回去。
百里仲还感叹:“萧大你是真长进了,天鉴师兄与你一战之后,至今要了几回丹药,不停增补灵力,你看起来倒和没事人一样。”
萧晏心里不清净,一时无暇琢磨这话里的细节,道过谢,便带着药瓶匆匆离去。
直到黄昏时分,萧厌礼的“病势”才好转些。
萧晏迫不及待地擎出有恒,正待赶赴东海,忽然唐喻心大惊失色地冲进院落,毫无风度地大喊:“萧大,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他平日散漫浪荡,折扇不离手,如今两手空空,行得稳、步子快,倒有了几分雷厉风行的正经样。
萧晏见了,还笑他:“老唐,你这是……卧房着火了?”
“少来。”唐喻心一上来便扯他,“走,随我去趟东海。”
“怎的,你也去要解药?”
“屁的解药!”唐喻心一把抽出“且欢”,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凝重,“天鉴不知道发什么疯,冲进小昆仑,跟齐家那些老梆子们起了争执,把人都给打伤了。”
萧晏攥着有恒的猛然手一顿,“……什么?”
唐喻心烦得一甩袖子,也开始擎剑,“这还罢了,后来不知道是谁把护山阵法撤了,外头许多流民涌进山门,那些弟子们人心惶惶,也闹了起来,里里外外争抢掳掠……总之,这二愣子可是闯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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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出自佛教《往生咒》。
第62章 东海祸乱
这一夜, 又是大风。
云彩被撵得一丝不留,只剩下众星拱月,漫天华光。
可人间的光彩更胜天上。
小昆仑依海而建,此时除了临海的那一面, 其余三面星星点点起了火, 火光顺应风势, 散得飞快,几乎要连成一片。
红光照亮的区域,星斗几不可见。
而这片区域下方, 人潮涌动。
无论是外来的流民, 还是小昆仑的本门弟子, 无一不在到处搜刮值钱之物。
他们各不相识, 却在这个混乱的光景中迅速达成诡异的默契。
穿水蓝衣衫的小昆仑弟子专抢价值更高的珍宝丹药、神兵法器等等, 余下看不上眼的, 才留给流民们捡漏。
向来璀璨如不夜城似的小昆仑, 在火光中一寸寸黯淡。
房檐下缀着的深海明珠、多宝阁展摆的稀世珍玩, 梁柱上垂挂的各色绸缎、园子里培植的奇花异草……此刻要么是在那些叛乱的褡裢里,要么是在流民的背篓里。
往日高不可攀的仙家门庭, 竟成了随意拿取的无主菜园。
在大片的断壁残垣中,还有几处院落完好无损。
齐家尚存的几百个族人积攒余力,牢牢把守族长院落,这是他们此刻仅有的栖身之地, 倘若再被攻陷, 恐怕不等仙门支援赶到,他们已被积怨多年的贱民们剁碎。
而相隔半个后宅的另一处清静院落,同样也有人把守,门前站着的却是身着青衫的仙药谷门人。
齐雁容持剑喝退试探逼近的流民, 抬头向西方夜空焦急张望。
派去大琉璃寺传信的门人已去了多时,若不出意外,仙门的援手半个时辰内可到。
今日,她和崔锦心一早来到东海,本是为着父亲生前的另一本随记。
齐秉聪忙着和族长商榷接任小昆仑掌门一事,到晌午饭后,才得空见她们。
他本来怨恨崔锦心在桑河镇上的反水举动,不肯帮忙寻找,直到齐雁容搬出仙药谷,许诺了一堆药草,他才转变脸色,前去齐高松留下的库房一顿翻找。
崔锦心前脚拿到随记,后脚,天鉴便闯进山门。
这人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腰牌,护山大阵竟是对他毫无作用,他手持绝暝,逢人便问,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踏入齐家祠堂。
虽说天鉴向来目中无人,也看不惯齐家许多做派,却向来和齐家的族长井水不犯河水。
彼时,他竟是揪着这两鬓霜白的老头子,当众质问了两件事。
其一,是曾经小昆仑首徒莫无定叛逃的真相。其二,则是他的身世。
族长一开始不肯吐口,哪知天鉴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在他枯皱的脖颈上划了一剑。
那果决无情的姿态,仿佛揪着的只是个邪祟。
老头子养尊处优一辈子,哪见过这个阵仗,登时被一脖子血惊得老泪纵横,恨恨地骂完齐高松“无能”,便哆哆嗦嗦地将往事尽皆抖露。
原来,当年竟是父亲和齐高松为了掌门之位不被外姓弟子夺去,一个撺掇着莫无定闭关,一个暗中在他饭菜中下毒,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除掉。
却不料莫无定的发妻亲自前来送饭,先行尝了尝咸淡,当场毒发身亡。
莫无定悲痛欲绝,四下盘问清楚之后,要杀齐高松报仇,齐高松扯过当时正怀有身孕的齐夫人,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剑,又反过来污蔑莫无定窥伺掌门之位,率领门人对其多番围剿。
如此这般,便有了人尽皆知的莫无定叛逃一案。
真相一朝大白天下。
原本还事不关己,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呵斥天鉴的齐秉聪,也蓦然崩溃。
人尽皆知,齐夫人是急病暴毙。
原来却是齐高松间接害死发妻,又担心推给莫无定,逼得莫无定出去到处宣扬,这才编了个死因掩饰过去。
连齐雁容都以为,齐秉聪深得齐高松溺爱,一来因为他是齐高松绝无仅有的嫡子,二是出于齐高松对发妻的一番痴念。
却不料事实如此残酷。
眼下的齐家,族长和其他几个长辈,在阻拦天鉴杀齐高松报仇时,被红着眼的天鉴劈头盖脸一通乱打,个个重伤。
齐秉聪失魂落魄地跑走,至今下落不明。
竟是群龙无首。
齐雁容叹了口气。
她早不把自己当齐家人,何况,齐家的今日都是现世现报,天鉴身为莫无定的遗孤,上门寻仇,天经地义。
自己只管守着母亲罢了。
她叮嘱了门人严加防范不可懈怠,便转身回到院中。
虽说此处尚未受到波及,但滚滚浓烟已经穿墙而入,紫藤花架陷在一片灰白夜色中,绿叶紫花仿佛褪了色。
崔锦心坐在花架下的石桌旁,脚边拢着个火盆。
她将手中的小册子一页一页撕了,扔进去烧。
齐雁容轻声道:“娘,外头熏眼睛,进房中歇着吧。”
崔锦心无言地摇头。
不多时,内页全部烧光。
她又将空壳似的书册丢进火中,火苗抖动着旺盛起来,顷刻遮蔽封皮上那“高柳随记”四个字。
齐雁容只觉视野里红艳艳的一片,那册子上刺目的白纸黑字却恍惚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余才略修为不逊高松,惜非长子,承袭掌门难如登天。为今之计,唯自强而已。”
“近闻徐州崔氏儿郎尽皆折损于泣血河之役,独存一女锦心,容止端丽。余倾慕已久,今欲图之。”
“若得缔结姻缘,则美人与家资两得,何愁大事不成。”
齐雁容闭了闭眼,拿起火棍往盆中拨弄,直到那册子被火光全部烧透。
这时她听见崔锦心说:“阿容,我恨他。”
齐雁容沉默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试图去劝:“娘,我爹觊觎外祖的家资,的确可恨,可是……可是齐高松说的,未必属实。”
明明今日之前,她母亲还揣着对父亲的痴恋,摩挲着先前那本兰花绣面的随记,父亲临终前的对发妻的不舍和呵护,字里行间清晰可见,又怎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