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不会忤逆自己的人突然忤逆了,从不强硬的人难得强硬了,玄空微微一愣。
又听徐定澜接着道:“盟主,今夜之事,我们几人有目共睹,离火师兄亲自拿了这把细剑,前来刺杀布雾师侄。”
玄空不动声色,看一眼离火,后者垂下眼睑,不敢与他对视。
玄空忽而轻拍自己额头,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道:“这把细剑,原是我让离火取来哄布雾这孩子的,许是拿得急了,才造成这一场误会。”
徐定澜点头,很快又摇头,“不,他分明出剑了……”
离火像是有了主心骨,立时道:“我只是想,试试他的身手。”
玄空听到此处,轻轻点头,笑意未变,再次看向萧晏:“萧师侄,这个解释你看如何?”
萧晏看看木然跪地的布雾,“那一剑,是弟子亲自挡下,分明带着十足的杀意……若是布雾师侄没有防备,恐怕已经伤及性命。”
“果真如此?”玄空目光落在离火身上,带了几分责备,“身为人师,还是没轻没重,难怪把他们吓成这样。”
“是……弟子这就给诸位赔不是。”离火说着,冷冷看向萧晏,“还不放手?”
徐定澜朝萧晏看来,目光已然有所动摇,“萧师兄,似乎真是误会了,你看……”
萧晏非但没有动,反而收紧了握剑的手。
他今夜的目的,无非就是借此机会和清虚宫“撕破脸”,顺势带着兄长脱身。
只要暂且保住和兄长的性命,日后面临的非议,日后再理会。
至于布雾他们……
再闹大些,强行带走,总不能让几个小孩留在这里等死。
正斟酌间,玄空温声道:“我看萧晏师侄面带倦色,想必还在为令兄和唐师侄挂心,今夜之事扰了各位,快快回去休整吧。”
离火语声也沉了几分,“萧晏,师尊发话,你敢不从?”
萧晏垂下眼睑,“若盟主言之成理,我自当听从。”
他虽然姿态不卑不亢,话里却已有了锋芒。
显然是要违抗玄空真人的意思。
“萧晏,你怎敢对我师尊口出狂言!”
离火盛怒之下,试图挣脱,却反被萧晏加了道禁制在身上。
徐定澜忙上前劝解:“萧师兄冷静,我们此来是为布雾做主,不是要滋事的!”
萧晏轻声道:“我正是在为他做主。”
跪在一旁几乎心灰意冷的布雾,此时慢慢抬头,看向沉沉夜色下的一袭白衣,眼泪涌上来。
这一刻,他就算是被冤死,也不会太凄凉。
至少还有人,为他这样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据理力争到最后。
玄空微乱的气息很快平复,依然是笑容淡淡,“未知萧师侄,有何诉求。”
“弟子不敢有所求,只是心中疑云尚在。”萧晏深吸一口气,一五一十指出,“据弟子所见,清虚宫剑法大开大合,以势压人,今夜离火师兄带来的这把细剑,却更适合轻灵诡谲的路子,与贵派风格大相径庭,拿来送给布雾师侄,有何深意?”
布雾眼睛重新聚焦,立时道:“不错,我清虚宫从来都是三尺长剑,光明磊落,这把暗器一样的东西,弟子根本不会用!”
离火眼神一凛,正待开口。
玄空笑道:“这好说,你若不喜欢,换一把便是。”
离火便改口道:“的确是我欠考虑,看你年纪小,以为你用这个轻便趁手。”
师徒二人配合得当,一唱一和,化解了萧晏方才指认。
布雾心理不服,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再看向萧晏。
而玄空也紧随其后,目光再次锁上萧晏,“今夜月色通明,各位师侄齐聚,不如看在我薄面上,帮帮萧师侄。他的兄长急等大还丹治疗,可是采集后山的白泥配药,极其凶险,他独自前往,我实在担心。”
他一改往常缓慢的语速,连贯地说完这一席话,不给萧晏拒绝的空当。
言笑晏晏,言辞关切,姿态谦卑,看似给萧晏递了台阶,实则是要送萧晏以及无辜的徐定澜等人上绝路。
徐定澜无知无觉,还试图打圆场,“萧师兄,就如盟主所言,我们即刻去后山?”
离火也在催促,“萧晏,不要不识好歹,你咄咄逼人如此无礼,我师尊却还想着救你兄长的命!”
萧晏见他居然还敢搬出萧厌礼来施压,顿时目光转冷,“究竟是救我哥的命,还是想要我们死?”
离火面上一顿,“你什么意思?”
正说话间,半空忽然发亮。
众人纷纷抬头去看,只见山门方向,一道银色光芒拖着长长的痕迹,流星一般直冲天际。
它停留片刻,直将周遭夜色照得雪亮,方才四散炸开,一时间,整个清虚宫上空亮如白昼,星月遁形,云层清晰可见。
向来气定神闲的玄空真人见了这个,面色骤变。
他立时回头,正待询问萧晏,却见萧晏脸上露着几分惊喜,也对着上空抬手。
只听一声巨响,同样一道银色烟花从萧晏手中窜上夜空。
随着一模一样的烟花盛放,另一半夜幕被银光铺满。
离火也终于意识到形势有变,“萧晏,你打的什么主意?”
一语未毕,众人便见守山的小弟子御剑而来,才刚落地,先慌着喊出来:“禀告掌门师祖!来了一帮人要见您,弟子说夜深了不便通传,他们就要强闯,有几位长老离山门近,赶去制止,谁知就打起来了!”
他越往下说,萧晏嘴角弧度越明显。
离火隔着脖颈上的剑,冲那弟子喊话,“那都是什么人?”
弟子仓皇道:“回师叔,来人自称是剑林陆藏锋和神霄门唐潜心,他们还带了好些人手!”
众人闻言皆惊。
玄空真人还算镇定,朝向萧晏微微一叹:“萧师侄,若是鄙派招待不周,你只同我说一声,自行离去便是……这又是为何?”
离火也怒斥萧晏:“萧晏!你含血喷人、给我泼脏水也算了,犯得着将你师尊请来?”
萧晏一无所知,但眼下这个转机,他喜闻乐见。
“我身在此间,如何去请师尊,不过……”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微微一笑,足尖轻点,直接拖着离火御剑而去,直奔山门。
那句没说完的话,他这番行动告诉众人:这里无人做主,自有为他做主的人。
徐定澜和孟旷对视一眼,略作迟疑,各自冲玄空真人拱了手,也随后跟上萧晏。
布雾自然不想留在这是非之地,跪地拜别玄空真人,也匆匆御剑而去。
局势终究开始脱离掌控。
玄空真人目光紧随着半空中被掳去的离火,两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攥出青筋。
但很快,他稳住心神,冲着前来送信的小弟子下达指令:“通传护法堂,速往山门支援。”
清虚宫山门。
萧晏已经和师门汇合,不及寒暄,先将动弹不得的离火交给关早,和陆藏锋述说起连日来的经历。
从萧厌礼吃的可疑丹药,到唐喻心莫名失踪,再到今日布雾遇刺……桩桩件件,虽然简短,却也详尽。
陆藏锋原本已有所预感,听到最后,却还是皱起眉心,沉默不言。
又听萧晏问他:“不知师尊为何连夜赶来?”
闻言,陆藏锋眼中生出十足的疑惑之色,待要开口,目光瞥见半空的动静,又摆了摆手,“此事随后再说。”
方才,唐潜心已在亲自攻打山门,眼看清虚宫的守势即将破开缺口,护法堂长老赶来,又稳住了局面。
此时一队小弟子御剑姗姗来迟,其中几人抬着轮椅。
最后一个搀扶着玄空真人,缓缓而行。
他们甫一落地,山门前静了大半。
玄空真人淡淡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众人,低头整顿衣衫,坐上轮椅,由两个小弟子推出山门。
这里没人能不看他的面子,众人纷纷放下手中兵刃,或称“盟主”,或唤“掌门”,尽皆施礼,后退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去问领头的两个人,“二位,深夜到此何为?”
唐潜心将手中佩剑交于门人,将因大幅动作而叠起的衣袖甩落,方才拱手道:“闻听舍弟出了事,小侄特来看视。”
被关早押在一旁的离火沉声道:“那又何故动手?”
唐潜心摊手:“问我作甚,又不是我起的头。”
玄空真人眉心微动,看向陆藏锋。
陆藏锋也不推诿,直接承认:“是我心急,先动了手。”
萧晏心里吃惊师尊是不是未卜先知,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明问。
执法长老喝问:“陆藏锋,你为人师表,怎能如此狂放!”
陆藏锋抿起嘴,转而看向玄空真人,“陆某想问盟主,要我徒弟进清虚宫来,究竟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