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家破人亡,被逐出师门, 不惜自毁容貌,隐姓埋名地加入魔宗,等待报仇的机会。
甚至,他还一度成为了众邪修最后的首领。
果然人若厉害, 在哪都能成事, 莫前辈是这样,主上更是如此。
正走神间,忽然听见萧厌礼唤他:“你去帮叶寒露归置一间房来。”
李乌头一愣,“叶哥要来?”
萧厌礼点头。
李乌头木讷的脸上登时堆出笑意, 满口应承着,跑去忙了。
莫无定便稍稍侧过头去,“你打发人走,是要与我说什么?”
萧厌礼仔细地为他插上发簪,“晚辈想去一趟泣血河。”
“你上一世,不是已经得偿所愿?还去冒险?”
萧厌礼沉默片刻,“总不能落在他人手中,尤其是恶人。”
莫无定缓缓点头,“有道理,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萧厌礼心里却没底,不再作答。
去泣血河之前,至少要先打开萧晏身上的魂枷,但事到如今,他还没有眉目。
莫无定腰腿的旧伤难愈,略略一坐,便有些疲累。
萧厌礼扶他起身,换了躺椅来坐,“眼下,我先去一趟蜀中,前辈可在此安住。”
“蜀中是个好地方,虽说多雾,却山水秀美,极为养人。”莫无定目光悠远,似是在回忆一段隔世的时光,“我曾去过千机寨,见他们李家人个个白嫩。”
萧厌礼心里一动,正待开口,忽听得门外一声唤,“主上,我来了。”
萧厌礼便和莫无定颔了首,出去相见。
叶寒露穿了一身锦缎制成的青衣,如今脂粉不施,通身显出几分前所未见的质朴清秀,像一根新发的柳条。
李乌头正在和他拉着手叙话,“叶哥,你来得这样快,可是不忙?”
“怎么不忙。”叶寒露颇为自得,“我正和那云冬宜研制护肤新药,还别说,他人笨笨的,弄起丹药竟是个天才。谷主夫人想在中秋上市售卖,如今谷里都在赶工。”
“这么忙啊,那谷主夫人怎么肯放你出来?”
“好说,我只说来见主上,她就……”
萧厌礼低低地咳了一声。
叶寒露登时止住下文,笑吟吟地拱手拜道:“属下参见主上。”
萧厌礼点头,“你在谷中多有辛苦。”
叶寒露笑得嘴角尖尖,“再辛苦,想想有分红拿,也便不辛苦了。”
看来他这些日子,在仙药谷过得不错。
萧厌礼又问起关心的人,“他如今怎样?”
没有指名道姓,叶寒露却知道他说的是谁,“他啊,身体恢复得不错,从今日起,正式进药园子了。”
“嗯,劳你费心。”
“哪里哪里,肖叔叔省心得很。”叶寒露只当此行简单,笑着道:“主上,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那些成品全得由我过了眼才能入库,耽搁久了,我回去指不定得忙成什么样。”
萧厌礼却摇了头,“你暂时回不了。”
“……啊。”
“留几日,帮我演场戏。”
半个时辰后,萧厌礼揽着叶寒露,御剑直往东南而去。
叶寒露神色倦怠,几乎整个身子都压在萧厌礼身上,似乎在以这种无伤大雅的态度表达不满。
萧厌礼也知道他其实不情愿,因此并不计较。
若非为了搪塞萧晏,他本不会干扰叶寒露热火朝天的日子。
可李乌头嘴笨,根本应付不了一个起了疑心的萧晏。
叶寒露还算机敏,堪堪可用。
前方是几乎望不到头的云雾。
萧厌礼低下头,瞥见自己拇指上的灵犀戒,光华明亮。
这也预示着,他和萧晏的距离越发接近。
同一时间,身在崇山峻岭中的萧晏,也在低头注视灵犀戒。
孟旷关切道:“萧大,你今日是怎么了?”
萧晏忙垂了手,将灵犀戒盖在袖下,“没事,我是在观察我哥的动向。”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已经打鼓似的跳起来。
手上的灵犀戒时而微震,时而闪烁,这些征兆无不告诉他,另一枚灵犀戒正在向此处飞速逼近。
他甚至想御剑迎出去,看看来的到底是谁。
是不是那个邪修。
可就在他心不在焉时,蓦然传来一阵骚乱。
他和孟旷抬头一瞧,唐潜心沉着脸,竟亲手推着一个人过来。
那人身穿皂色短打,腰间悬挂金属珠串,俨然是千机寨的服制。
据唐潜心所说,一众神霄门弟子分批次守在千机寨出入的各个山道上,连肉眼可见的兽道都不放过。
如此候了半日,果然有一小队门人沿着最为偏僻的兽道出山采买。
对方很是机警,一溜烟便散了,守路的神霄门弟子合力紧追慢赶,也只拿获了这一个。
孟旷舒了口气,“如此,便能向他打听打听打听李师兄的消息。”
唐潜心呵呵一笑,眼里却是冷的,将人往孟旷面前一推,“那你来问。”
孟旷还未有所反应,那千机寨门人已先梗着脖子,嚷了起来,“要杀要剐都随便,老子绝对不出卖千机寨!”
唐潜心接过门人递来的湿手帕,慢慢地擦着手,“听见了?一路上都这么叫。”
孟旷并不擅长在这种事上出头,便看向萧厌礼,“萧大,你看……”
萧晏冲他点了下头,走上前去,问那人:“我们并不要你背叛千机寨,只是你交代的一切,或许能拯救你的寨主。”
那人不信,瞪着眼道:“胡说!你们在寨子外头抓人,寨主还要我们提防你们,怎么就是救了?”
这话里有些意思。
萧晏和唐潜心、孟旷对了个眼神,又低头询问这个被摁住的千机寨门人,“这么说,你们寨主李司枢,如今就在千机寨里?”
那人自觉失言,慌忙改口,“不在不在,这是他传话回来的。”
萧晏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看来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不敢回来。”
那人大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格老子,你少污蔑我们寨主!”
萧晏道:“并非污蔑,他绑走了一个人。”
那人信誓旦旦,“谁不知道我们寨主耙耳朵,脾气也好,品德也高。他哪里会绑人,我才不信你鬼扯淡!”
萧晏却见过李司枢对着唐喻心翻脸的场面:清虚宫的某日早上,唐喻心拿他傀儡开玩笑时,他可是愤愤而去。
显然,一个人脾气再温和,也不是不长逆鳞。
那人却还在嚷:“就算我们寨主真绑走了谁,也是那个人先搞事情!能把我们寨主惹恼火的,是什么好人?”
唐潜心可不愿意听了,正待开口为胞弟讨公道。
萧晏立刻冲他摇头又拱手。
这个赔礼倒有些分量,唐潜心暂且放弃理论。
但想了想,他又觉得对方的话有几分道理,他也见过李司枢那小子,跟个活死人一样,又冷又闷。
这样的人,若不主动招惹,通常不会结怨。
但他自家兄弟,素日里虽说游手好闲、放浪形骸,待人接物却懂得分寸。却不知这桩官司,从何而来?
唐潜心思量间,萧晏又换了副脸色,对那人凝重道:“他绑的不是别人,乃是这位唐掌门的……胞妹。”
唐潜心一双略细的桃花眼,蓦然睁大。
他算是明白,方才萧晏为何冲他拱手了。
那人顺着萧晏指引的目光,缓缓望向唐潜心。“真的?”
唐潜心扔下手帕,冷哼一声。
萧晏一颗心揪起来,唯恐唐潜心不乐意,发作起来坏了他的计划。
却听唐潜心一字一句接下那人的询问,“李司枢个龟孙,垂涎舍妹的美色,上门求娶不成,竟萌生歹意将舍妹绑架,这等腌臜下流之辈,枉为千机寨主。”
山谷中静了一静,一时只有过路的风声。
神霄门的门人更是瞠目结舌,四下里全是亮堂堂的、大睁的眼睛。
唐潜心一个目光瞥去,门人纷纷低下头,极力压制神色。
那人倒没去留意旁人,只又瞧向萧晏,“真有此事?”
萧晏俯下身去,语重心长:“所以我说,你能救你的寨主。不妨想想,此事若在天下传开,李司枢将是何等的声名狼藉,你们千机寨还要不要在仙门立足了?”
唐潜心凉凉补上,“各路仙门,怕也不会再来贵寨采购。”
千机寨近年来不将仙门放在眼里,除了仙门愈发式微,也因为这地方盛产器械甲具,在当世独一无二,底气充足。
倘若真的因为李司枢的行径,败坏了名声,断了财路。
那下边这些门人,还指着什么活?
这位千机寨门人面容严肃地沉默片刻,忽然不屑一笑,又嘴硬起来,“我不信!”
萧晏吓唬他,“你若不信,出去打听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