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正一头雾水,不知自己为何好心办了坏事,正待也劝两句。
谁料萧厌礼竟抢先一步把他“卖”了。
他不禁走上前去,嘴上说着:“不错,若是我说错了,我向你赔不是。”
一只手却在萧厌礼的腰间一拧,拧得人陡然一颤,用更加锋利的目光瞪他一眼,他心里才舒畅了。
却听绛曲天女哭道:“不是,你们待我特别好……是我想起来……罩门……那罩门……”
萧晏和萧厌礼面面相觑,萧晏重新端立,“不急,慢慢说。”
绛曲天女又哭了一阵子,方才泣不成声地讲出来。“罩门……是我姐姐受刑之前,用沾血的指头指给我的……那个魔罗压着她双修灌顶,被她挠破了心口……”
刑戈兴冲冲迎出来。
本以为久别重逢,他和萧晏能像从前那般热络。
谁知见着人,却只有一双哭红的眼睛和两张肃穆的脸。
赤岭地处遐陬,四方闭塞,西昆仑的风声尚未传来,刑戈当是三人吵架了,哈哈笑着调和气氛,回到宗门,还不忘寻了只干净的小羊羔,给绛曲天女解闷。
一路上听刑戈和萧晏叙旧打趣,绛曲天女的伤感已然淡却,此时见了小羊羔,又闻见满鼻子羊膻气,她犹犹豫豫,向刑戈讨要一样东西:“能不能,给我一些羊奶?”
刑戈便看向萧晏二人,“你们也饿了吧,羊奶清汤寡水的不顶用,等下吃全羊,我亲自给你们烤。”
岂料绛曲天女慢慢地,从袖中取出个小东西,“它……怕是饿坏了。”
众人一瞧,那小东西软绵绵,毛茸茸。居然是个狗崽子。
入夜,赤岭大寨中堆起一簇簇篝火。
此间位处土垄边缘,临近湖泊,铺盖着一片草滩,扑面的风都变得温润适宜。
众人围坐畅饮,架子上的肥羊滋滋出油,滴落后,爆出香腻的火星子。
刑戈给萧晏倒上羊奶酒,“我们也是今日才收到的文书,我当时还骂了几句,萧师弟当得好好的,说撸就给撸下来。”
萧晏笑了笑,正待开口,见萧厌礼也将碗伸过来等倒酒,便拿手去挡,“你还吃着丹药,方才那一碗足够了。”
萧厌礼坚决道:“再添半碗。”
刑戈呵呵笑着,就去给他倒,“萧师弟,你哥是个敞亮人,那就给他半碗。”
如今他二人身处局外,透露内情过多,难免需要耗费口舌解释,因此还是以兄弟相称。
萧晏无奈,只得叮嘱萧厌礼,“你吃些东西垫垫,不要伤了脾胃。”
萧厌礼没搭话,放下酒碗,埋头撕扯了烤好的饼子,放进口中细嚼。
萧晏方才回过头,“刑师兄,此事丁掌门怎么说。”
刑戈放下酒坛子,大手一挥,“大师兄说,我是赤岭最能打的,打不打,怎么打,全看我的。”
绛曲天女逗弄着小奶狗,听了这话,不禁好奇,“你最能打,为什么你不是掌门?”
萧晏笑道:“这你有所不知,赤岭以放牧为主,功法不过是护牧的手段。刑戈师兄修为是高,可他的羊,却没有丁掌门放得好。”
“没错。”刑戈拎起小刀,割肉给他们分,“这只就是我大师兄养的,肥甜肥甜,不带一点膻,尝尝。”
萧晏接下一块肉,将最瘦的部分扯下来,搁在萧厌礼的盘中。
萧厌礼没有着急去尝,瞟一眼刑戈,使了个眼色催促。
萧晏笑着轻拍他,看向刑戈,“那刑师兄怎么看?”
“你们怎么看,我就怎么看。”刑戈一刀刀地拉着肉,“你们中原争来争去的,我看不懂,可吃里扒外的事,我们赤岭谁也不惯着,想怎么安排,尽管跟我说。”
夜色沉下来,草滩上的篝火灭了。
绛曲天女向寨中女弟子借了件衣物,早早地回房换洗。萧晏却还陪着萧厌礼在湖边漫步。
萧晏不时轻揉他的上腹,微微摇头,“到底还是腻着了。”
萧厌礼不以为意,“酒喝少了,不解腻。”
“知道你没尽兴。”萧晏笑道:“待你痊愈,让刑师兄准备二十坛,我陪你彻夜痛饮。”
萧厌礼不知想到哪一处,嘴边浮出一抹细微的冷笑,片刻之后,点头说“好。”
湖面星星点点,仿佛银汉坠地。
远处的胡杨林虬枝盘曲,春芽新发,犹如盖了层翠绿苔藓的珊瑚群。
萧晏握起身边人的手,“看来这一战,十有八九躲不过。”
萧厌礼侧目,“怕了?”
萧晏失笑,手上紧了紧,“我若会怕,今日断不能与你站在一起。”
萧厌礼不自觉的,也攥了萧晏一下,抬头眺望。
那条银河横在夜幕,浅淡、悠长,仿佛一匹丝绸在发光。
他道:“其实,还有个不费吹灰之力的计策。”
萧晏几乎不必想,直接顺着他的意思向下道:“大可以利用西昆仑对徐定澜的仇怨,借力进攻中原。”
萧厌礼:“煽动他们,紧着联名书上十七家下手,令这十七家遭受重创,死伤惨重,再难翻身。”
萧晏:“然后推到徐定澜身上,就说他勾结西昆仑,背弃中原。”
萧厌礼:“你我在一片骂声中现身,出手平定。”
二人慢慢向前走着,脚下草滩柔韧绵密。
萧晏一五一十:“如此一来,徐定澜成了千古罪人,仙门梁柱尽倒,再无气候。”
萧厌礼逐字逐句:“最后,借机将西昆仑顺势挖掉。”
萧晏:“可谓是举一反三,速战速决。”
萧厌礼:“达成你我平生所愿。”
湖中水草动荡。萧厌礼停下脚步,望向萧晏,“但是。”
萧晏回望过来,同他一般坦然:“但是,未知之力一旦开启,便很难把控,又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生灵遭受涂炭。”
萧厌礼勾了下嘴角,“许多事,空想时觉得痛快。但痛快之后,思量代价,又深感沉重。”
萧晏也微笑起来,拉着他踏上返回的路,“所以仅是一想。”
四周是化不开的冷雾。
洞庭湖的水染成血色,粘稠的,刮出腥风。
湖面上,山石上,船上,岸上……尽是死人。
徐定澜从那一张张泛着死气的脸上,辨出一个个故人,有父亲徐圣韬,有好友孟旷,有唐喻心,百里仲。
……还有萧晏。
怎么都死了?
他愕然回头,发现天地一片昏沉,像是雪山崩塌,铺天盖地。
忽有火光映红半边天际,浓烟席卷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哭声,哀嚎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楼宇倾塌声混作一团,撞得他耳膜生疼。
定睛一瞧,身穿暗红长袍的刽子手们,犹自在熟悉的街巷中大肆杀戮。
徐定澜当即拔剑,冲进火光中,目眦欲裂:“住手!别杀他们!”
可是打头的那个人转过身,冲着他笑。
礼貌,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文质彬彬,“徐盟主,你还有得选?”
徐定澜猛地睁开眼,额上全是汗。
眼前一盏青灯寂灭,佛祖在对面笑得慈祥。窗外,天光正亮。
檀香沉沉,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他耳畔。
徐定澜从蒲团上起身,脸上怔忡未退。
那些血腥气,那些死人脸,全都留在了梦中,可睁开眼,却犹在眼前。
湛至大师见他醒了,停下木鱼,“徐师侄方才梦魇,老衲帮你安神。”
“……多谢盟主。”徐定澜望着蒲团发愣,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昏睡,又为何莫名做了那样可怖的梦。
湛至大师作出关切状,“徐师侄惊魂未定,可见这梦威力之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徐师侄可是有心事?”
徐定澜深深吐纳,强行定神,“梦者,瞬息万变,不可端倪,说出来,也不过是让盟主见笑。”
湛至大师笑吟吟地,正待再问,徐定澜却已从怀中取出个册子来。
“我拟了几道文书,都在这里,请盟主过目。”
“这是……”
徐定澜将册子翻开,一页页地为他述说,“这是在南洞庭举办盛会的提议,这是取缔凡俗学堂的公示,这是减收太平贡的檄文……”
湛至大师一一听着,花白的眉峰微挑,“若老衲没记错,太平贡已经免除。”
徐定澜解释道:“各派对此事抗议颇多,我便想着暂缓免除,先行减收。”
湛至大师含笑,“不错,不错。”
徐定澜忙问:“盟主也觉得可行?”
“好,好。”湛至大师眉眼舒展,“都依你的。”
徐定澜揣着落了章的册子,缓缓走出大琉璃寺。
禅房断续的木鱼声渐渐地远了,外面晴光满目,清风徐来。
他只觉浊气尽清。
如今条条框框尽得应允,毫无波折,回到南洞庭告知父亲,也必然能得来更多的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