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日落时分,锈金巷码头。
咸湿的海风卷著落日城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吹拂“海风號”微微摇晃的船身。
这是一艘经过改装的旧式中型勘测船,船体线条粗獷,表面油漆斑驳,看起来与成千上万艘在边缘海域討生活的民用船只別无二致。
沈云站在驾驶舱內,透过略微模糊的舷窗望著码头上忙碌的装卸工人和渐暗的天色。
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脸上刻意抹了些油污,头髮隨意抓乱,眼神中的锐利被巧妙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期在海上奔波、略显疲惫和谨慎的勘探员气质。
林青坐在副驾驶位,面前的光屏上流动著加密的航线数据、偽造的许可证信息和实时海况,他戴著一副平光眼镜,將原本灵动的眼神遮掩了几分。
姜磊在底舱最后一次检查著那些偽装成科研设备的“特殊工具”,他的沉默与船体本身的陈旧感浑然一体。
何山魁梧的身影出现在码头栈桥尽头,朝船上打了个“一切就绪”的手势,便转身消失在巷子阴影里,他需要留在落日城,一方面照看伤势未愈但坚持要復原“海风號”最后战斗场景草图的胡风,另一方面,作为酒馆老板和锈金巷的地头蛇,监视任何风吹草动。
“许可最后一次验证通过,巡逻艇交接班间隙计算完毕,风向水流有利。”林青低声匯报,手指在虚擬键盘上轻点,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启动声,“预计航行时间六小时,避开主要航道,凌晨抵达预定勘测区边缘。”
“出发。”沈云简短下令。
“海风號”缓缓驶离喧闹的码头,融入暮色苍茫的海面。
船尾犁开黑色的海水,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白色航跡,仿佛一只小心翼翼的工蚁,正爬向巨兽曾肆虐过的巢穴边缘。
航行的大部分时间在沉默中度过,只有引擎规律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沈云和林青轮流值守,姜磊则像个真正的老水手,检查著船上每一处可能发出异响的部件。
远处,只有稀疏的星辰和遥远海平面上,日冕帝国殖民地“海心城”方向传来的、永恆不灭的模糊光晕,像悬掛在天边的、冷漠的独眼。
“进入日冕宣称的『警戒协调区』了。”林青盯著屏幕上的边界线提示,“我们的许可在系统里是有效的,但按照『惯例』,可能会遇到巡逻艇的临检。”
话音刚落,驾驶舱雷达边缘就出现了两个快速接近的光点。
“来了。东南方向,日冕『海皇』级高速巡逻艇,標准配置。”
林青立刻切换屏幕,显示出那两艘巡逻艇的轮廓和识別信號。
沈云深吸一口气,示意姜磊回到舱內,自己整理了一下工装,走到船尾甲板。
林青则调整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因为被打扰工作而略带不耐烦的技术员。
几分钟后,两艘线条流畅、涂著日冕帝国金色徽记的巡逻艇一左一右,挟著高速破开的尾流,逼近了“海风號”,探照灯雪亮的光柱毫不客气地打在勘测船船体和驾驶舱上。
“前方『勘测船』,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扩音器里传来生硬的九州语,带著浓重的日冕口音。
“海风號”缓缓停下。
一艘巡逻艇停靠在海风號的侧身,几名全副武装的日冕海军陆战队员敏捷地跳上甲板,枪口虽然未直接指向人,但戒备意味十足。
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少尉,他扫了一眼沈云和林青,又看了看从底舱探出头的、一脸木然的姜磊。
“许可证明。”少尉伸出手。
林青將手腕上早已准备好的个人终端递过去,上面显示出完整的电子许可证、公司信息、船员生物识別码,以及此次“星云港周边海域有限度环境採样与地形復勘”的授权范围。
少尉用自己的设备仔细扫描、核对,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船只和三人。
“这个时间,去那片海域做什么?不知道那里辐射和残留能量不稳定吗?”
何山上前半步,脸上堆起一丝討好的、属於小公司雇员面对官方时的谨慎笑容:
“长官,就是因为刚『净化』完,公司才接了这个急单。您看许可上写了,我们是受『海洋生態监测基金会』委託,评估『净世』作业对周边海底生態和地质结构的『潜在长期影响』,为未来的环境补偿和修复方案提供前期数据。”
“这活儿风险是有点,但报酬也高…弟兄们总得吃饭。”
他说的理由合情合理,这类“灾后评估”的灰色生意確实存在,很多日冕的白手套公司也参与其中,目的是评估资源回收可能性或监控污染是否扩散到其他有价值海域。
少尉又看了看许可证,特別是那个“荣日基金会”的名字,眼神中的怀疑稍减,但並未完全消失。
“船上装的什么?打开货舱和底舱检查。”
“都是些取样器和声吶设备,长官,您请。”
沈云示意姜磊配合。
队员们仔细检查了货舱里那些看起来专业且陈旧的取样管、岩芯钻、水下机器人外壳,以及底舱那台偽装成多波束地形测绘声吶的“高频脉衝声吶”。
设备看起来都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正经货色,没有任何明显的武器或违禁品。何山搞来的东西,在偽装方面堪称一流。
“听说那片海域不太平,除了辐射,可能还有没清理乾净的虫子,或者…別的什么?”少尉检查完毕,状似无意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三人的脸。
何山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后怕:
“可不是嘛,所以我们公司才磨蹭了好几天,等『净化』余波稳定些才敢接。我们也怕啊,但上面催得紧…您放心,我们就在最外围划定的安全区活动,绝对不靠近中心区。真要有什么不对劲,我们调头就跑,保命要紧。”
少尉盯著沈云一行人看了几秒,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
他转头用日冕语对手下吩咐了几句,然后对沈云说道:
“许可有效。记住,只在授权坐標范围內活动,不得深入。那片海域仍处於帝国海军监控之下,如有异常发现,需立即通过指定频道报告。
任何擅自行动,都將被视为对帝国安全的威胁,后果自负。”
“明白,明白!谢谢长官提醒!”何山连忙点头。
两艘快艇绕著“海风號”又转了一圈,才加速离开,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直到雷达上代表巡逻艇的光点彻底消失,眾人才微微鬆了口气。
刚才的搜查比预想中更仔细,日冕的警惕性显然提高了。
“他们加强了监控,而且似乎在试探『別的什么』。”
林青低声道,快速检查了一遍设备,確认没有被偷偷安装追踪器。
“意料之中。”沈云回到驾驶舱,启动引擎,“老头被鐸罡人救走,虽然他们可能不確定他看到了多少、是否活著回来,但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抹平的『变量』。继续按计划,前往a-7號预设採样点。保持偽装状態,所有主动探测设备,进入目標区域前不得开启。”
“海风號”再次启航,像一片沉默的叶子,飘向那片吞噬了十数万生命、此刻在黑暗中寂静得令人心慌的海域。
越靠近星云港原址,海面上的异常就越发明显。
原本该有的零星渔船灯火彻底消失,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焦糊与臭氧混合的异味,儘管已经过去多日,依然挥之不去。
海水顏色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沉淀了过多的死亡。
凌晨三时左右,“海风號”缓缓停在了距离原本海环群岛海岸线约五海里的预定坐標。
这里属於“净世之光”能量扩散的边缘衰减区,按照官方说法,是“可进行有限度安全作业”的外围。
“启动被动声吶,监听环境噪音。释放一號水下潜航器(偽装型號),进行光学摄像和基础水质採样,动作要慢,像真正的科研作业。”
微型潜航器无声地滑入漆黑的海水。
传回的画面显示,海底覆盖著一层灰白色的、细腻的尘埃状沉积物,像是所有物质被彻底粉碎后均匀撒下的骨灰。
偶尔能看到扭曲变形的金属残片、熔融后又凝固的礁石,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碳化的有机质痕跡。没有虫族尸体,没有人类遗物,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毁灭性的光芒中达到了可怖的“平等”。
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场超级武器打击后的景象,除了那份过分的“乾净”。
“採样显示辐射值略高於背景,但在安全范围。
重金属和特殊能量残留…有异常峰值,但分布极度均匀,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搅拌』过。”林青分析著数据,眉头微蹙,“这不完全像是一次性能量衝击的残留模式…倒像是…”
“像是有某种持续性的、范围性的能量场在这里作用过,然后被更高能级的攻击覆盖了。”沈云接口道,他想起了胡风描述的、导致“海环號”瞬间毁灭的那道脉衝。那道脉衝在“净世之光”主炮发射前,就已经清理了战场,包括“海环號”和大部分虫群。
“启动偽装声吶,低功率,扫描下方海床结构,重点比对胡教官草图所示区域的任何大规模金属反应或异常结构。”沈云沉声道。
这是他们此行的核心目的之一——验证胡风昏迷前最后战斗区域的下方,是否隱藏著什么。
声吶波束谨慎地探入深海。屏幕上的海底地形图逐渐清晰,显示出一片狼藉的爆炸坑边缘和紊乱的沉积层。扫描缓慢推进,深入胡风最后坐標推测区域的下方。
突然,声吶图像上出现了一片不自然的、大面积的“模糊”和信號衰减区。
那不是地质构造,更像是某种极强的、有意识设置的声学屏蔽层。屏蔽层下方,声吶回波扭曲失真,无法勾勒出清晰形状,但隱约能感到其规模极为庞大,並且有非自然的、规则的几何阴影轮廓。
“有东西…很大,被主动屏蔽著。”林青的声音带著一丝疑惑,“我们的声吶功率太低,无法穿透!但能確定,下面绝不是天然海床!”
几乎在同一时刻,负责监听无线电的姜磊低声道:
“捕捉到加密的短波信號,非常强,方向…来自我们正下方偏东深水区。不是民用的,是日冕帝国海军/工程部队的频段特徵。他们在下面有活动!”
沈云心臟一紧。
日冕的人还在下面!
是在打捞m-bw残骸?还是在继续那个“天体”的作业?无论是哪种,都证实了那片海域藏著巨大的秘密,並且日冕帝国不惜派兵驻守、严密屏蔽。
“记录坐標和信號特徵。
潜航器回收,准备进行第二轮『合规』採样,然后我们按计划向b区移动,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沈云果断下令。发现日冕活动是重大收穫,但也意味著危险急剧升高。
然而,就在潜航器刚刚回收,引擎尚未启动之时,雷达再次发出警报。
“两个高速目標!从东面深水区方向上来!速度极快,识別信號…是日冕的『剑鱼』级深水作业潜航器!它们冲我们来了!”林青脸色一变。
“剑鱼”级通常用於深海打捞、工程作业,但也具备一定的武装和强制登临能力。
它们从下方的秘密作业区直接上浮逼近,显然“海风號”刚才那小心翼翼的声吶扫描,或者仅仅是停留在此处的行为,已经触动了日冕敏感神经。
公共频道里响起冰冷的、毫无商量余地的日冕语通告:“不明勘测船,你们已闯入帝国军事管制水域。立刻关闭引擎,接受登临检查。重复,立刻关闭引擎,接受登临检查。任何反抗,將予以击沉。”
对方根本不给任何解释“许可”的机会,直接定性为“闯入军事管制区”。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陷阱,或者说,一个清除任何靠近者的藉口。
“怎么办?跑不过他们!”林青急道。
沈云目光疾速扫过海图,又看向那两艘正在快速上浮、如同海中利箭般的“剑鱼”潜航器。硬拼是死路一条。投降?登船检查,他们的偽装绝对经不起日冕专业人员的细查,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间,沈云做出了决断。
“启动引擎,最大功率!”他对著话筒吼道,同时扑向一个控制阀,“林青,向巡逻队频道和公共遇险频道发送模糊定位求救信號,就说我们遭到『身份不明武装水下单位』攻击!姜磊,准备好『水下烟雾』!”
“老大,你要做什么?”林青一边操作一边问。
“製造一场『意外事故』。”沈云猛地扳动阀门,同时將引擎输出推到超负荷状態,“海风號”船身剧震,尾部排气管突然喷出浓密的黑烟,同时船体多处预先设置好的、无关紧要的管线“砰”地爆开,溅射出少量冷却液和机油,在海面上形成一小片油污带。
“引擎故障!动力舱失火!我们遭到攻击!”沈云用惊慌失措的语气对著公共频道大喊,同时操纵著“海风號”像真的失控一样,在海面上歪歪扭扭地打起转来,险险地避开了那两艘刚刚浮出水面的“剑鱼”潜航器的直接衝撞路线。
这突如其来的、看似惨烈的“故障”和“遇袭”表演,让那两艘“剑鱼”显然也愣了一下。
他们的命令是拦截或击沉,但对方突然“失控”並公开呼救,情况就变得微妙了。
在並非完全秘密的海域,击沉一艘正在公开呼救的、持有“合法”许可的民用船只,可能会留下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如果附近真有日冕巡逻队收到混乱的求救信號赶来。
就在这短暂的犹豫间隙,“海风號”的“故障”显得更加“严重”,船身倾斜,黑烟滚滚,缓缓向著远离那片深水禁区的方向“漂移”。
“剑鱼”潜航器上的指挥官似乎通过加密频道请示了一下,最终没有开火,而是如同鯊鱼般紧隨在“失控”的“海风號”侧后方,监视著它,同时似乎在等待进一步指令。
“保持『失控』状態,慢慢往外围漂。联繫最近的、在系统记录上应该在这片区域的日冕巡逻队…用求救信號引他们过来。”沈云低声道,额角有冷汗渗出。
这是一场刀尖上的赌博,赌日冕不想把事情闹到明面上,赌他们的偽装能在巡逻队面前再矇混一次,然后藉机脱身。
“海风號”拖著黑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海面上,狼狈而又顽强地“挣扎”著。身后,是两艘虎视眈眈的钢铁猎手;下方,是隱藏著惊天秘密的深海幽影;前方,则是危机四伏、但必须穿越的归途。
这次“实探”,虽然未能深入核心,却已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了那庞大阴谋冰冷而坚硬的边缘,並引来了阴影中守卫者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