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的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苦涩,又带著几分破罐破摔的狠厉。
他后退两步,仰头望著那尊神威如狱的虎神,朗声道:“北山君,既然如此。那就多有得罪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疯狂的笑:“就让小子我来会会你。”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翻,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封詔令。明黄绢帛,硃砂御批,捲轴两端镶著金玉,在雷光映照下泛著刺目的光。镇北王双手展开詔令,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北山君目无君上,不服王令,纵容妖邪为祸人间,迟迟不予斩除。今奉天子之詔,暂时革除北山君一切职司,听候发落!”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字字鏗鏘。
北山君低头望著那封詔令,幽绿色的鬼火在眼眶中跳了跳,没有开口,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口鼻中溢出一丝鲜血,流向了洞中。
那记冷哼里,有不屑,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镇北王將詔令收好,又从怀中摸出一道符籙。
那符籙与寻常符籙不同。
不是黄纸硃砂,而是一块漆黑的不知什么材质的薄片,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符文细如髮丝,层层叠叠,看得久了,竟让人觉得那些符文在缓缓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镇北王握著那道符籙,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符籙,又抬头望了一眼北山君,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坦然。一种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也不想再回头的坦然。
他笑了。
那笑容很大,很张扬,和他平日的阴沉判若两人。
“为了让山君尽兴!”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狂放,“小王借国师符籙一用,施展这一式法相!”
说罢,他五指一收,猛地撕下那道符籙。
符籙碎裂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从碎片中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牢笼中释放了出来。那光芒太盛了,刺得人睁不开眼,整个洞中都被照亮了一瞬,连天上的雷霆都黯然失色。
金光中,镇北王的身形开始膨胀,周身气血开始疯狂涌动。
镇北王化作一尊法相。
法相身披重甲,胸甲符文密布,明暗交错;肩甲蹲著铜铸兽头,獠牙森森;腰间的铁叶甲裙哗啦作响,震得空气发颤。並且法相还在不断变大
“山君,来战!”
镇北王一直拳轰出,拳风刚猛无匹。北山君身形如水,轻轻一滑便已避开。
北山君双爪齐出,用双爪悍然回敬,身侧倀鬼也同时催动数道恶咒。镇北王周身气血被咒力衝散大半。
北山君望著镇北王不断膨胀的身形,眉头微蹙。这廝分明是在以命相搏,拖得越久,那记法相便越趋完整,实力也越发骇人。更要命的是,他绝不能让镇北王死在旱魃附近。
眼下这邪物虽被压制,一旦沾染了这等气血,怕是要从半死不活变成另一桩大麻烦。
北山君当即沉声喝道:“在我与镇北王分出胜负之前,你们该做什么,心里有数!”
李云闻言,手中丹诀微微放缓,不再全力炼化;白巫则默默加重了镇压之力,將旱魃牢牢按在血湖之中。
另一头,常青与敖凌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动。两人之间气势如弦,无声交锋,一时僵持不下。
北山君见后顾之忧已消,咧嘴一笑,笑声未落,一股澎湃法力便將镇北王化作的法向硬生生拽起,直直拖往地面。
他立於半空,双爪虚按,口中吟诵如歌:
“我也曾为祸一方,后被太祖高皇帝所败,本该直赴黄泉。然高帝重我气节,不杀,反邀我同平天下。阵斩豪杰,功成天妖。眼见这帝国崛起,也见它衰颓,到如今,繁荣不在。”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千里,落在那座千里之外的皇城之上。
“但我只愿帝国长乐未央。我悟出一记神通,我便將其命名为长乐未央。”
“一招败你,长乐未央。”
一缕青烟自北山君掌心飘出,细如游丝,无声无息地在洞中瀰漫开来。
镇北王被拖拽在空中,正欲挥拳迎击,青烟已沾上他的衣袍。下一刻,他原本不断膨胀的法相骤然暴涨。
不是壮硕,而是……苍老。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骨节咯咯作响,壮硕的身躯仿佛在瞬息间走过了百年光阴。
法相变得巨大,却不再是威猛的战神,更像一尊风乾的古木。
李云和白巫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时光法术……”李云喃喃道,手中的丹诀都险些失控,“北山君居然还会这个?”
白鹿面色铁青,手中镇压旱魃的法力险些不稳。他们与北山君打交道多年,从未见过他施展这一手。
不,应该说从未有人见过。这老妖藏得也太深了。
常青更是瞪大了眼,连与敖凌的气势交锋都忘了维繫。
溶洞之中,一片死寂。
镇北王那尊巨大的法相僵立原地,双目空洞,眼中鬼火仍在燃烧,嘴巴微张,保持著挥拳的姿態。
却再也没有下一步动作。他的身躯还在,气血仍在流转,法相也未曾崩散。但那股凌厉的杀气、那股悍不畏死的战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还活著。但他的灵魂,已经老死了。
白鹿小心地探出神识,试探性地探了探镇北王的气息,隨即面色震惊!
“他……没了。”
北山君化作人形收手而立,望著那尊巨大的法相,目光复杂。
半晌,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镇北王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以为我只是个会打架的莽夫?昔时我是军师。可惜了,小子!我本没想杀你。”
没有人回答他。溶洞中只剩下血湖咕嚕咕嚕的翻涌声,和旱魃若有若无的低吼。
白巫与李云对视一眼,强压心头震撼,各自低头,继续手上的事,镇压的镇压,炼化的炼化。
常青也收了法剑,几步掠至血湖之畔,掌中法力倾泻而出,加入镇压旱魃的行列。
三道力量齐齐压下,旱魃那原本因镇北王撤手而蠢动的身躯,重新被死死按住,只剩喉间不甘的低吼,在溶洞中沉闷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