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起来了。
梵天第三环的街道上,酸雨和霓虹搅在一起,把路面泡成一条发霉的彩带。
执法者李长顺站在岗亭檐下,缩著脖子,把制服领口往紧了揪。还有十七分钟换班。
十七分钟后他就可以钻进街角那家酒馆,灌两杯合成酒精,把这一整天沾在身上的酸雨味儿和餿臭味儿一起衝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从巷口晃出来的。
浑身湿透,头髮糊在脸上,衣服上沾著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带出来的腐烂物,隔著三米远李长顺就闻到了那股味儿。
那人踩著水洼朝岗亭走过来,每一步都在路面上留一个脏兮兮的脚印。
“哪来的乞丐。”李长顺把手从领口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岗亭门口,“上別的地方乞討去。”
那人抬起头。头髮缝里露出一双眼睛,浑浊,潮湿,看不出是醒著还是醉著。
“我要投诉你。”那人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金属板,“公司老爷们最心善了!”
李长顺没听完。
他在梵天干了十多年执法者,见过太多这样的。
喝多了劣质合成酒精的,磕了药的,赛博精神病发作的,或者只是被这个城市碾碎了、碾成了一滩会走路的烂泥。
他们被拦住的时候都会说一样的话。投诉,公司老爷们心善。
好像“公司”这两个字是什么护身符,念出来就能让所有穿制服的人让开。
“滚。”李长顺伸手去推。
那个人踉蹌了一下,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搭上了李长顺的手腕。
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塞著黑泥,指腹上结著不知道是泥还是血的痂。
李长顺本能地想甩开,但还没来得及用力,后颈的灵枢接口突然凉了一下。
然后他的灵枢光芒暗了。
没有人看见。
那光芒本来就只有修行者才能感知,街上的行人看不见,身边的同僚也看不见。
但李长顺自己感觉到了,属於公司配发制式灵枢的淡蓝色光团,像被人吹了一口气的蜡烛,猛地缩成了一粒黄豆大小。
“你…”
他张嘴想喊。
一根棍子从他身后甩过来,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个人肩膀上。
骨头和金属棍身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那个人像一袋垃圾一样朝侧面倒下去,摔在水洼里,溅起的污水泼在李长顺裤腿上。
“马上滚!”同事赵哥的声音从他身后炸开,“再不滚,请你吃棍子!”
那个人从水洼里爬起来。肩膀歪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不知道是脱臼了还是骨头断了。
但他没有叫,没有捂肩膀,只是低著头,转过身,拖著一条腿朝巷子里走去。雨水很快吞没了那个背影。
“没事吧小李?”赵哥把棍子收回去,在王长顺肩膀上拍了拍,“妈的这些烂人,一天比一天多。”
李长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灵枢的光还在,淡蓝色的,安静的,和平时一样。刚才那一瞬间的凉意像是幻觉。
“没事。”他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什么污秽。
“那就好。”赵哥看了看手环,“马上换班了,下班我请你喝几杯。”
李长顺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好意思,队长,我还有事要找大队长,可能去不成了。”
那声音是他的。语气是他的。但这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每一个字都是被人塞进来的,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喉咙,捏著他的声带,替他发出了这些音节。
赵哥看了他一眼。“没事,快去快回。”
李长顺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公司大楼走去。
雨还在下。
他的脚步踩在水洼里,他想停下来。想张嘴喊人,想把手伸向腰间的通讯器。
但他的腿在往前走,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纹丝不动,他的嘴闭成一条线。
“修行者对武者的压制力太大了。只用数码骇入就可以轻鬆压制一个炼骨武者的意识!”
那个东西在他脑子里说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另一个东西说的。
“因为这武者本来就是为了配合修行者才出现的。”另一个声音回答,冷静得像一台机器,“不过也有彻底完成机械化、从而飞升灵网成为修行者的道路。”
李长顺听不懂,他只是一个执法者,制式灵枢,基础植入,每个月工资扣除植入贷之后剩两千信用点,平时也就只有在普通人身上可以威风一把,他此时只有惊恐和害怕。
公司大楼的门禁识別了他的灵枢信號,门开了。
大厅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前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三楼的安保部,大队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李长顺或者说张宝君敲了敲门。
“进。”
大队长陈广平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全息报告。
“什么事?”陈广平抬起头。
“大队长,我在第三环东区发现了一个可疑节点,疑似灵网非法接入点。”张宝君的声音平稳、清晰、带著恰到好处的紧迫感,“需要您確认一下坐標。”
陈广平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调出灵网监测界面。“在哪?”
张宝君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向陈广平面前的全息投影。手指离陈广平的手腕只有三厘米。
然后他的手指突然扣了下去。
五根手指像铁鉤一样锁住陈广平的手腕,李长顺体內的那片张宝君分魂像一条蛇一样,直直撞进陈广平的灵枢。
陈广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气音。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李长顺瘫倒在地上,像一具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
办公桌后面,陈广平的身体僵在椅子上。两只手抓著桌面,头上青筋暴起。
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左边嘴角往上扯,右边嘴角往下撇,像有两只手在同时撕扯这张脸。
他的机械化程度很高,对不同型號的修行者神识有一定抗性,但残阳出手后,他的挣扎就停了。
陈广平的手鬆开桌面,垂下去。脸上的肌肉一寸一寸地归位,最后定格在一个平静的面容上。
“残阳。”张宝君说,“提取记忆。”
大队长的灵枢被翻了个底朝天。
那些加密的、藏在防火墙后面的、需要三级权限才能调阅的记忆文件,此刻像一本摊开的书。
调度记录,人员名单,巡逻排班。还有更深的高管住址,私人行程,安全屋坐標,家属信息。
一条一条,被冷静地、系统地、毫无遗漏地复製、归档、传输。
梵天娱乐事业群执行董事,住址:第四环翠屏山庄a-07號。安保配置:两名乙级武者,四名丙级。换班时间:每日凌晨三时。
梵天植入贷事业部副总裁,住址:第二环天闕公馆17层。私人行程:每周四晚前往第三环某私人会所。隨行安保:一名甲级武者。
梵天灵枢研究院副院长,住址:第一环公司核心区。无固定安保,依靠核心区灵网防火墙进行身份验证。验证方式:灵枢特徵码。
……
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张宝君走出来,把门带上,沿著走廊朝三楼深处走去。走廊尽头的机房,存放著第三环安保部的灵网节点控制器。
门禁识別了大队长的灵枢特徵码(註:“灵枢”可能为“灵枢”特定设定,若为错別字“灵枢”应为“灵枢”,此处按原文保留),灯亮起,门滑开。
机房里有三排机柜,蓝色指示灯在恆温的冷空气中明灭闪烁。
张宝君走到主控台前,把手掌按上去。
访问权限:三级。可操作范围:第三环全部自动化安保单位。
系统调出了第三环所有小型自动部队的列表。十二台巡逻机甲,八台定点防御炮塔,四台应急响应无人机。状態:待命。
然后张宝君拿出了一朵莲花,正是徐鹤隱给他的那朵机械莲花。
张宝君平淡地对莲花说:“我已经完成你的要求了,船票什么时候给我?”
在张宝君完成对大队长的入侵后,这莲花忽然间发送一道信息给他,让他製造混乱,然后就会在他完成报復后,將跑路机会给他准备好!
机械莲花显示出数道信息:三天后,大湖。
张宝君低语了一句:“三天嘛,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