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下午三点十五分的天光,本该是明亮的白昼,却被铅灰色的云层和密集的雨幕挤压得如同黄昏。
廉价公寓楼“午夜旅店”的小房间內,瀰漫著灰尘、霉菌和角落尸体散发出的甜腥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罗剎背靠著油腻冰冷的墙壁,半闭著眼。
膝盖的钝痛在止痛药作用下变成了背景里嗡嗡的杂音。
她看著对角线的角落——贰心。
他如同沉入地底的黑色玄武岩。
背靠墙壁,双腿微屈蹲踞,湿透的深灰色作战服勾勒出紧绷而流畅的肌肉线条,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处於最省力却又最警觉的预备状態。
他的头甚至微微低垂,碧绿的眼眸完全闭合,呼吸悠长、平稳、微弱,如果不是胸口那极其轻微的起伏,几乎可以判定为一尊冰冷的雕塑。
这就是斯卡蒂私下里形容过的“低功耗休眠模式”,一台精密杀戮机器进入待机状態,只为下一秒的高效运转储备最后的能量。
罗剎甚至能想像他脑子里此刻可能是一片纯然的虚无,或者像老式计算机待机时屏幕上的那条绿色光標,在无尽的黑色背景中规律地闪烁,只为等待一个唤醒指令。
房间里並非全然死寂。
走廊深处隱约的呻吟、远处街道上暴雨也压不住的、仿佛被闷在水里的枪声,还有楼下某个房间劣质收音机里,断断续续播放著哥伦比亚毒梟们最爱的瓦伦纳托情歌,带著电流杂音的旋律在雨水中扭曲变形。
“真是……美妙的午休bgm。”罗剎低声咕噥,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冲冰凉的枪管上滑动。
突然,一切杂音被一道极其清晰、冷静的女声覆盖,穿透颅骨般直接在她和贰心的耳道內响起。
是斯卡蒂,g.a.t.o.副官,他们的“场外大脑”。
“boss,罗剎。紧急通讯。”斯卡蒂的声音永远是那种手术刀般的精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频电流杂音。“异常能量读数,高度危险。坐標锁定:你们所在的建筑。『常暗』(persistent darkness)侵蚀正在发生。重复,常暗正在侵蚀你们所在的建筑物。根据能量图谱分析,该建筑…正在被『活化』。”
“活化?”罗剎的灰蓝色眼睛瞬间睁开,这个词让她背脊窜过一丝寒意,“这破楼本来就够『活』了,老鼠蟑螂还有……嗯哼。”她瞥了一眼角落那具尸体,“还能怎么『活』?”
斯卡蒂的声音继续,毫无情绪波动,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实验报告:“空间內非自然低温、电磁场畸变、可见光谱异常衰减、普通生物体力流失加快——你们应该已经感受到了。”
话音刚落,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渗入骨髓。
罗剎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收紧风衣领口。
这不是普通的降温,更像是某种冰冷、粘稠的东西,正从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贪婪地吮吸著房间內本就不多的热量。
温度计的指针如果存在,此刻一定在疯狂左摆。
原本被走廊霓虹灯管晕染的浑浊光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拧暗了亮度旋钮。
色彩开始流失、淡薄。
大量顏色都迅速失去饱和度,变得如同劣质黑白电影里的画面。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稀释的墨水里。
只有最强烈的色彩——墙壁上斑驳的黄色油污、罗剎酒红色风衣那抹刺眼的浓郁、走廊外霓虹灯管本身的红、黄、蓝——如同接触不良的圣诞灯串,在昏暗中异常顽强地、诡异地亮著,成为这褪色世界里唯一刺目的存在。
“xpehoвo!(真他妈糟!)”罗剎低骂,握紧了微冲,“虹光,你確定不是我们俩的脑子被刚才的翻车甩坏了?这玩意儿听起来像莫斯科地铁里老太太们讲的鬼故事!”
“否定。传感器读数客观。物理现实正在被扭曲。”斯卡蒂的回答冰冷如铁。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深处,声音变了。
不再是醉汉的囈语或女人的哭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距离不远,像是.38 special左轮枪的声音。
紧接著,是短促到几乎来不及成型的、属於人类的尖叫,尖锐得能刺穿耳膜,却又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咽喉般戛然而止。
“嗤啦——”
一种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声音响起。
那是极其锋利的刃器,或者更可能是某种强韧生物的爪、牙,瞬间切开皮肉、斩断骨骼、剥离筋腱时发出的混合声响。
乾脆,利落,高效。
这声音並非一次。
它开始富有节奏地出现,伴隨著沉重的、非人的拖曳声,以及……湿漉漉的咀嚼和吞咽的黏腻声?像是某种大型生物在享用开胃小菜。
惨叫声此花瓣凋零,此起彼伏。
有男人绝望的吼叫,有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嚎,有垂死挣扎的呜咽……它们如同混乱的交响,在褪色的走廊里演奏著死亡进行曲。
每一次惨叫的终结,都必然伴隨著那令人血液凝固的“嗤啦”声和隨后的咀嚼。
看不见的杀戮在门外进行。
一扇薄薄的、腐朽的木门,此刻成了两个世界的分界线——门內是褪色、冰冷、充斥著非人杀戮的地狱;门內是……暂时安全,但同样冰冷、褪色的牢笼?
罗剎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比那物理的低温更甚。
这不是她熟悉的战场,子弹对射,拳脚相加,哪怕再凶险也有跡可循。
这是超出业务范围的诡譎之物,是黑暗童话里爬出来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求助般地看向角落——那个唯一可能知道如何对抗这种疯狂的存在。
门缝底下,开始有东西渗入。
不是雨水。
是粘稠、暗红、散发著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
它无声无息地在粗糙的地板上蔓延,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血蛇,贪婪地吞噬著灰尘,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在这黑白世界中唯一浓烈的猩红轨跡。
这“血蛇”蜿蜒到罗剎脚边不远的地方。
她死死盯著它,胃里一阵翻搅。
这血的顏色……太深,太稠,隱隱还泛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石油的暗光。
寂静再次降临。
走廊里的惨呼、切割声、咀嚼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暴雨敲打腐朽建筑的永恆背景音,以及……
“嘶……呼……”
一种极其粗重、缓慢、如同破旧风箱抽动般的呼吸声,紧贴著他们这扇薄薄的门板响起。
每一次吸气,都带著浓稠液体在喉咙深处翻滚的咕嚕声;每一次呼气,则喷吐出冰冷、带著浓烈血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沼泽深处腐烂水草的腥臭味。
这呼吸声就停在门外。近在咫尺。
罗剎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咙。
她屏住呼吸,微型乌兹的枪口死死对准门板,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再次看向贰心。
终於,角落的那尊“雕塑”动了。
如同沉睡千年的古神被血的气息唤醒。
不是剧烈的动作,而是细微到极致的调整。
他闭合的双眼骤然睁开。
不是猛地瞪大,而是如同镜头由模糊到清晰地调整焦距——那双碧绿的猫眼在昏暗中亮起,冰冷、锐利,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只有绝对的清醒和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
然后,视线精准地落在那条蜿蜒至门口、散发著不祥暗红的“血蛇”上。
他没有去看罗剎,也不需要看。
他的全部感官,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已经锁定了门外那个散发著冰冷、死亡、与扭曲生命气息的源头。
他动了。
动作无声无息,像真正的黑猫在阴影中滑行。
从蹲踞状態到站起,再到如鬼魅般无声地移动到罗剎身边,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预设好的程序,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没有一丝能量的浪费。
他紧贴著门板另一侧,与罗剎形成夹击门口的態势。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对哑光漆黑的定製m1911a1。
加装了粗大消音器的枪口,稳稳地指向门板中部的高度,对准了门外呼吸声传来的位置。
动作稳定得可怕。
“我们怎么办?”罗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外面那东西……枪能解决?还是需要圣水?银子弹?或者……猫薄荷?”
最后那句黑色幽默是她对抗恐惧的本能。
尤其是现在她能感觉到常暗產生的低温效果,正在加速她体力的流失,变得呼吸越来越粗重,像是在负重长跑。
贰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侧脸在门口渗入的、异常明亮的霓虹三原色光线下,显得线条冷硬如石刻。
那双碧绿的猫眼,死死盯著门板,仿佛要穿透这腐朽的木头,直视门外那不可名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