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心的指骨在无声呻吟。
这根本不像握住一把剑,更像是徒手攥住了一截从地狱熔炉里刚捞出来的、嘶吼的闪电。
鬼侯剑——这柄在歷史尘埃里滚了几千年的凶器——此刻在他掌中疯狂震颤。
那震颤带著一种活物般的恶意,每一次剧烈的抽搐都试图挣脱掌控,冰冷的剑柄仿佛成了某种嗜血生物的脊椎骨,正透过战术手套的厚实皮革,贪婪啃噬著他的皮肤、肌肉,一直钻进骨头缝里。
柳叶形剑身狭长,与三重剑格、竹节剑柄一体铸造而成。
构成它的材质,是一种深沉如凝固夜空的陨铁。
剑身表面,覆盖暗红斑驳的氧化铁锈,还有些侵蚀孔洞,掩盖了陨铁本身的色泽与许多细节。
剑刃上有些豁口,瞧得出来是歷经战火与沧桑。
没有剑鞘,它就像一柄被剥去了,最后遮羞布的、赤裸的凶魂,肆无忌惮地向周遭宣告著它的存在。
那层縈绕剑身的白色煞气,它並非烟雾,更像是一层粘稠、流动的液態寒气,紧贴著剑体无声翻滚、蒸腾。
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被极度冰寒腐蚀,连秘藏馆內本就阴冷的温度都骤然再降几度。
这煞气带著一种古老战场沉淀下来的纯粹杀意,冰冷、暴戾、毫无人性,像亿万亡魂临死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浊气凝聚而成,正试图顺著贰心的手臂,逆流而上,冻结他的血液,撕扯他的神经。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贰心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虬结賁起,作战服下绷紧的线条如同勒进皮肉的钢丝。
皮肤下的血管,在煞气的衝击下诡异地凸起、搏动,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蛇,在皮下疯狂游走。
眼前瞬间闪过血色的残影——不是幻象,是五感六识被侵蚀陷入混乱:滔天的血浪、青铜戈矛折断的脆响、恐鸟濒死的哀鸣、被劈开的躯体內臟的腥热气息……
武庚王子,当年持此剑征伐南美大陆时,开启的杀戮意志,在三千年时间里辗转在不同人手中,积攒沉淀,如今蛮横地衝撞著贰心的意识壁垒。
“boss!赶紧撤退!你头顶的敌人数量正在急速增加!”斯卡蒂清冷的声音带著罕见的急促,如同冰锥刺破混乱,“正门阶梯,脚步声密集度峰值!预计接触:30秒!重复,30秒!”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头顶厚重的石质天花板猛地传来沉闷而杂乱的撞击声,和西班牙语的吼叫。
“?abran fuego a la primera sombra!?no sean idiotas!(看到影子就开火!別犯傻!)”
“?el sr. belmont está furioso!(贝尔蒙特先生暴怒了!)”
子弹上膛的“咔嚓”声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磨刀石。
腹背受敌。
前有被鬼侯剑吞噬神智、成为一具只知杀戮的怪物的风险,后有即將倾泻而下的金属风暴。
冰冷的汗珠混杂著之前雨水的湿气,顺著贰心的鬢角滑落,滴在躁动不安的剑身上,瞬间被那白色煞气蒸发成一丝微不足道的白烟。
“呼……”贰心猛地深吸一口气。
秘藏馆里混合著硫磺、血腥、尘埃和鬼侯剑冰冷煞气的浑浊空气,如同带著冰碴的刀子刮过他的气管。
这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维瞬间凝练。
不能死在这里。
他像一头被围猎的黑豹,肌肉在瞬间完成了从极致的紧绷,到爆炸性发力的转换。
身体骤然伏低,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没有冲向被堵死的阶梯,反而朝著秘藏馆更深处、冥府之路巫师们之前强攻的方位——那瀰漫著浓烈硫磺焦糊味,和新鲜血腥气的角落——电射而去。
动作迅捷无声,紧贴著散落满地的古籍碎片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如同阴影在流淌。
“目標转换。计划b启动。排水管网腐蚀点,坐標锁定。”斯卡蒂的声音立刻跟上。
前方,秘藏馆坚硬的石质地面上,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极不规则的孔洞赫然在目。
边缘的石块,被强酸法术腐蚀得如同融化的蜡烛,流淌著墨绿色的粘稠残留物,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洞口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隱约传来水流冲刷管壁的汩汩声和潮湿的冷风——正是庄园庞大的地下排水系统。
伴隨著杂乱的脚步声,追兵已经跑进了秘藏馆。
数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如同飢饿的触手,瞬间刺破下方瀰漫的硫磺烟雾和尘埃,疯狂地扫视著混乱的秘藏馆內部。
“?ahi está!?el de la máscara!(在那儿!戴面具的!)”
他们举起了h&k g3步枪却不敢开火——投鼠忌器,这里可是贝尔蒙特家的秘藏馆。
有人手快,打开了秘藏馆的电灯,人造光源瞬间驱散了黑暗,让適应了黑暗的人类眼睛受到刺激,下意识眯起来。
而这些,则给了贰心躲藏、移动的机会,並且还有空將手枪插回枪套。
他时而紧贴一尊巨大的石棺侧滑,时而在弹幕的间隙中贴地翻滚,將一件件藏品丟向庄园守卫。
守卫们手忙脚乱的接住那些藏品,嘴里怒骂“卑鄙无耻!”、“別糟蹋东西啊!”、“那件东西,米格尔先生很喜欢……”
鬼侯剑被他反手拖在身后,剑尖划过地面,拉出一道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那粘稠的白色煞气在激烈的动作中狂乱舞动,如同一条被激怒的、由寒气构成的毒蛇尾巴。
他猛地扑到腐蚀洞口的边缘,碎石和酸液残渣硌著膝盖。
身体一缩,朝著脚下那散发著恶臭的黑暗洞口,纵身跃下。
急速下坠。
冰冷的、带著浓重铁锈和腐烂淤泥气息的污水腥风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他的鼻腔。
下方是奔涌的、粘稠如墨的地下水流。
就在身体即將砸入污水的剎那,贰心在空中强行拧腰,双脚蹬踏在下方一处凸起的、粗大的生铁管道弯头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管道中迴荡。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双腿发麻,但下坠之势被硬生生止住。
他像一只巨大的黑色壁虎,紧贴著冰冷滑腻、布满苔蘚和不明粘液的管壁,稳住了身形。
上方洞口处,守卫气急败坏的吼叫和零星盲目的射击声,伴隨著惨绿色的光线摇曳,正变得越来越远。
贰心喘息著,每一次吸气都带著下水道里,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
剑先靠在脚边。
他甩了甩被鬼侯剑煞气侵蚀后,依旧有些麻木刺痛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检查了一下自身的装备——爆炸物还有存货,双枪还在,弹匣充足。
给双枪更换新弹匣,老弹匣塞进回收口袋中。
斯卡蒂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她特有的、冰冷的黑色幽默:“boss,你正身处贝尔蒙特庄园的下水道系统,下水道中的『生態系统』,已经注意到这里的混乱。”
他活动了一下依旧被寒意渗透的手指,弯腰,探手,再次握住了,脚边的鬼侯剑柄。
他抬起头,猫眼望向污水奔流的下游方向,那是通往旧港区错综复杂管网的路径。
拖著这把来自三千年前,殷商战场的凶戾之兵,如同拖曳著一道不肯安息的幽冥怪物。
踏入齐膝深的、冰冷粘稠的污浊水流中,身影迅速被管道前方未知之路吞噬。
黑暗中,唯有那柄破败古剑上繚绕不散的惨白煞气,如同招魂的幡,在污浊的空气中,留下一条冰冷刺骨的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