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乱语!”
白骑士憋不住了。
冰蓝色的目镜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如同两颗超新星在雨夜中点燃。
“混乱!纯粹的混乱!用虚无的囈语腐蚀理性的根基!这就是你最危险的地方,夜叉!”
贰心却完全不当回事:“或许吧。我只是觉得,你喜欢秩序也好,討厌混乱也罢。无非是给你和我贴標籤。你想把个人意志凌驾於我之上,我自然会拒绝。”
他右肩膀伤口处的痛,刺激著神经。可偏偏语气上没有太大变化,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
湿透的作战服紧贴著他蕴含爆发力的躯体,夜叉面具上的雨水匯成细流,滴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那双碧绿的竖瞳,隔著雨幕,透过面具的孔洞,平静地“看”著白骑士,或者说,看穿了他。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每一个骑士都会找到属於他的魔王,就像堂吉訶德向风车发起衝锋。
对於白骑士来说,贰心是他命中注定的魔王。
在所有骑士小说中,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公主和宝藏,而是看守公主和宝藏的恶龙。
而魔王,就是恶龙的一种表现形式。
如果没有魔王的话,整个故事都不成立。
骑士將没有用武之地,公主和宝藏作为终极奖励,会落於王子之手。
所以在“射箭”之前,先画个“靶子”就非常有必要。
大多数故事都是这样展开的,在东城也不例外。
在清除东城的罪恶时,白骑士需要一个明確的目標,以免內心陷入混乱,而贰心就是他心中树立的最明確的目標。
仿佛只要杀死了贰心,就能还东城一个太平。
白骑士的目光,扫过被爆炸气浪掀翻的贰心,扫过货柜掩体后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罗剎。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他高度逻辑化的思维处理器中被解构、分析,最终归入“混乱”的庞大资料库。
夜叉——这个代號,在他內置的威胁评估系统里,早已被標註为最高级別的“熵增源头”,是东城所有不安定因素的核心变量。
清除他,就像给一台失控的引擎拔掉点火线圈,是恢復城市秩序的必要操作。
这是冰冷的逻辑,是秩序对无序的格式化指令。
可这个混乱的源头,却说他白骑士锁住了自己?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不就是在说他受到了束缚吗?
可没有规则、没有束缚,天底下不就全乱套了。
无规矩不成方圆。
——锁?!指挥官说那白罐头是个锁?!
货柜后,罗剎猛地缩回脑袋,背脊重重撞在冰凉锈蚀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迴响,心中是惊涛骇浪。
她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雨水顺著“罗剎”面具的獠牙纹路往下淌。
指挥官这轻飘飘一句话,像颗炮弹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逻辑系统暂时瘫痪。
贴著货柜壁滑坐到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狠狠抹了一把面具上的雨水,对著空气咬牙切齿地低声咆哮,仿佛在质问某个不存在的导演。
“这他妈是什么地狱级难度的角色扮演?加班费呢!精神损失费呢!伏特加补贴呢!谁给报销啊!”
“一个举著大宝剑的中世纪cosplay狂魔;一个半死不活的猫妖指挥官。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隔壁《堂吉訶德大战风车巨人》片场缺主角吗?!”
没人在乎罗剎的混乱。
白骑士抬起脚,向前迈步,踩住了泥泞中静静躺著的那柄鬼侯剑。
剑身缠绕的惨白煞气,在白骑士装甲的战靴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剧烈地翻滚蒸腾,四周的空气都因那极致的冰寒而微微扭曲。
冰冷的杀意,甚至透过厚重的合金战靴向內部侵蚀,装甲关节处传来细微的、因极端温差导致的应力呻吟,一层薄霜正沿著脚踝快速蔓延。
【熵增警告:接触点检测到高能唯心场持续侵蚀。装甲材料性能轻微衰减。建议:脱离接触。】“盗火者”的电子音,在白骑士耳畔播报。
白骑士似乎在通过接触的方式,分析鬼侯剑,而贰心则在观察寻找破局之法。
只有罗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著手腕上不存在的“通讯器”,像《星际迷航》那般小声嘀咕:“我明白了,虹光大姐头。你当初不是被他骗了,你是被他这种『在枪林弹雨里跟你聊哲学』的神经病气质,给忽悠瘸了吧?!这哪里是找副官,这是找了个终身负责行为艺术解说的倒霉蛋啊。”
斯卡蒂真的给她回覆:“漫长的生命里,总要找点有趣的事。而且你才是他的行为艺术讲解员。”
白骑士聆听著“盗火者”传递来的讯號,对脚增加输出功率碾一碾鬼侯剑。
装甲战靴底部与鬼侯剑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覆盖其上的白霜脱落几片。
无需再等待,本来就是想让他心目中的魔王——贰心——死个明白,才会说这么多话。
要是一般的小鱼小虾,他根本懒得说这么多话。
猛地发力,塔盾抬起,护住自己的身躯,大剑蓄势待发,准备发动雷霆一击。
贰心的身体瞬间从那种隨意的姿態绷紧,像一只感知到致命威胁而弓起脊背、炸开毛髮的黑猫。
他碧绿的瞳孔收缩到极致,所有的散漫与虚无感被一种极致的专注取代。
没有去看那即將发起衝锋的白骑士,目光反而锐利地锁定了地上的鬼侯剑。
罗剎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扣在冰冷的扳机上,明知破不了防,也准备倾泻子弹。
哪怕只为了分散那铁罐头,零点一秒的注意力。
冰冷的铁锈、硝烟、下水道的恶臭、鬼侯剑的煞气、以及“铁马”引擎喷出的灼热尾气,在废弃码头的方寸之地疯狂搅拌,酝酿著下一轮更猛烈碰撞的气息。
雨,更急了。
雨落不进岩石之厅。
塞勒姆端坐在乌木长桌后,冰蓝色的眼眸聚焦在面前的水晶球上。
水晶球中景象扭曲变幻,正是旧港区废弃码头那场暴雨中的对峙。
景象映出白骑士装甲上凝结的白霜,映出贰心在泥泞中那野兽般沉静的姿態,也映出货柜后罗剎抓狂的剪影。
“骑士与『魔王』……”
塞勒姆修长的手指,在並排放置的魔杖与柯尔特手枪上方轻轻交叠,他冰封般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如同深潭下潜行的游鱼。
“多么……古典的敘事结构。白骑士需要他的『魔王』来锚定自身存在的意义,而夜叉……”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水晶球,落在贰心那双即使在绝境中,也燃烧著纯粹求生意志的碧绿瞳孔上。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他自己。至於秩序与混乱这种宏大命题,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为內。说好听些叫自由,说白了更像是不管不顾。这也印证了,白骑士所说的混乱之源呢。真不敢想像,夜叉居然是个守护者。”
“凡人,总是试图在风暴中,抓住两根不同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