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特遣队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五章 9月10日
雪茄的菸灰积了很长,像一截隨时会断裂的枯枝。
贰心窝在沙发里,眼睛半闭著。
他抽完了最后一截烟,把菸蒂按进陶瓷菸灰缸。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品。
然后他就那样坐著,不动了。
呼吸渐渐平稳、缓慢、深沉。胸膛的起伏变得微不可察,只有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手指,偶尔会轻微地抽搐一下——那是肌肉在彻底放鬆前的最后痉挛。
他睡著了。
不是普通的睡眠,是那种战士才会的、瞬间切入的深度休眠。
像猫一样,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闭上眼睛,下一秒就沉入无梦的黑暗。
身体放鬆得像一摊水,但意识的最底层还留著一根绷紧的弦——任何异常的响动,都会在0.3秒內將他拽回清醒。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墙角昏黄的夜灯光晕笼罩著沙发,笼罩著茶几上那排喝空的啤酒罐,笼罩著贰心那张在睡眠中终於卸下所有偽装的脸。
苍白。疲倦。但平静。
像一尊刚刚完成杀戮、正在神庙阴影中小憩的石像。
墙壁上的掛钟在走。
那是一台黄铜外壳的老式掛钟,钟摆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寂静里,每一响都像锤子敲在时间的骨架上。
指针缓缓爬过11点47分、48分、49分……
罗剎在自己的房间里辗转反侧。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魔法通风口隱约的符文光晕,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反覆播放著今天的一切:飆车、枪战,潜入贝尔蒙特庄园,废弃码头的混战,白骑士被活埋,“铁马”战车沉入河底,还有贰心坐在沙发里看卓別林的样子。
cyka(操)——她无声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她记得贰心说过要等答覆,但那个男人真的会“等”吗?还是说,他已经在计划下一步——不管主母给不给生路,他都有一套自己的方案?
猫永远不会把命运完全交给別人。
它们接受投喂,但隨时准备跳上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罗剎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她想再去看看,但又觉得没必要——贰心如果需要她,会说的。如果不需要,她闯进去只会打扰他难得的休息。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嗒、嗒、嗒……”
掛钟的指针指向11点59分30秒。
沙发里,贰心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醒来的徵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骚动——像有什么冰冷的手指,正在他的血管里缓慢地爬。
“嗒。”
59分50秒。
他的右手手指又抽搐了一次。这次更明显,整个手掌都向內蜷缩,指关节绷得发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力量。
“嗒。”
59分55秒。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不是真实的寒冷,而是一种……质感上的变化。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变得浑浊,仿佛有看不见的尘埃正在缓缓沉降。
“嗒。”
59分59秒。
贰心的呼吸停了。
不是停止,是卡在了某个临界点——吸气吸到一半,胸膛微微隆起,然后凝固在那里。
整个房间的时间仿佛也隨之凝固。
电视机屏幕上的雪花点不再跳动,变成一片静止的灰白噪波。壁钟的钟摆停在最右侧,像一柄被冻住的镰刀。
然后——
“当。”
午夜12点整。
钟声敲响。不是电子音,是真正的机械钟鸣,沉重、浑厚、带著铜器特有的迴响,在石墙间震盪。
与此同时,贰心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惊醒的那种颤抖,而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迸发出来的痉挛。他的眼睛在眼皮下急速转动,眼球像被困在梦境里挣扎的活物。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光线下泛著冰冷的光泽。
他的右手手背——那只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凸起,像被蚊子叮咬后的肿块。但紧接著,那块皮肤的质地开始改变:从柔软、有弹性的人类皮肤,逐渐变得光滑、坚硬、冰冷……
顏色也在变。
从正常的肉色,褪成一种病態的苍白,然后继续褪,褪成一种没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不是纸张的白,不是骨骼的白,而是另一种更诡异的东西。
瓷器的白。
那块凸起最终定型了:一个直径约一厘米的不规则几何形区域,边缘微微隆起,表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著陶瓷特有的、冰冷的哑光。
仔细看,能看出细密的纹理——不是皮肤的纹理,而是瓷器的开片纹,像冰裂般在苍白表面蔓延出蛛网般的细痕。纹理深处透著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渗进了瓷器的胎体里。
那块皮肤彻底瓷化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变成了瓷器”。触感坚硬、冰冷、脆弱,敲上去会发出“叮”的轻响。
而这个过程,贰心完全不知道。
他还在睡。或者说,他的意识被困在某个更深的地方——那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和耳边隱约迴荡的、婴儿般的哭泣。
“呜呜……哇……”
哭声很轻,但持续不断。像一根冰冷的针,缓慢地刺入耳膜,刺进大脑深处。
他想要睁开眼睛,想要挣脱,但身体不听使唤。就像被梦魘住了,明明意识清醒,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唯一能动的,只有思维。
——来了,诅咒开始了。
这不是猜测,而是某种生存本能响起了预报。就像猫能找到老鼠洞,他知道——那尊“哭泣的雕像”的代价,终於开始索取了。
这具身体正在被某种非人的力量缓慢地“覆盖”、“替换”、“重写”。
具体从哪开始的他並不知晓,只清楚:最终,会变成一尊完整的、会哭泣的陶瓷雕像。
——还挺有创意,至少不是变成石头或者木头。瓷器好歹算艺术品。
他近乎荒诞地想。
在这种时候还能自嘲,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这就是他的思维方式——当灾难降临,当死亡逼近,当身体开始背叛自己,他反而会退到一个更冷、更远的地方,像个旁观者一样观察、分析、甚至……欣赏。
就像猫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好奇地歪著头。
“呜哇……”
哭声又响了一些。
这次他能分辨出方向了——不是从耳朵外面传来的,是从身体內部。
从血管里,从骨髓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深处。
那尊雕像的“声音”,已经渗透进了他的存在本身,成了他的一部分。
就像寄生虫,但更彻底。
黑猫復活了他,却又没有完全復活,不知道是“特意”留下病根,还是无能为力。
总之事已至此,贰心只能靠自己。
用十天时间,换取一次真正的生存机会,仔细想想,老神父说的对:不是人人都有第二次机会。
这对贰心而言,还挺公平。
復活这么大的事,要是光靠喊一嗓子“復活吧”就能活蹦乱跳,那未免也太廉价了。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
成功了。
右手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隨著这个动作,那块瓷化的皮肤边缘,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玻璃碎裂般的“咔”声。不是真的碎了,而是质地改变时產生的应力释放。
有点疼。但不是锐痛,是种钝钝的、蔓延开的酸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生根发芽。
他继续尝试,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整只右手缓缓握成拳。
“咔、咔……”
细密的碎裂声像炒豆子一样响起。瓷化的区域在移动时相互摩擦、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皮肤表面那些冰裂纹般的细痕,似乎更深了一些。
——有意思。动態下的转化速度会加快?还是说,经常使用的部位会优先瓷化?
贰心在意识深处评价。
他像在做实验一样,反覆握拳、鬆开,观察,感受那个过程。
痛感在加剧,但还能忍受。比起中弹、骨折、內臟破裂,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那块皮肤已经不再属於他了。它变成了一个外来的、坚硬的、冰冷的壳,套在他的手上。
如果全身都变成这样……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我就不能动了。会变成一尊真正的雕像,摆在哪里,供人观赏。也许还会被放进博物馆,標籤上写著:“20世纪末未解之谜——会哭泣的人形陶瓷”。
这个想法让他几乎要笑出来。
如果罗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骂他疯子。但贰心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既然已经发生了,既然无法改变,那至少可以把它变成一个笑话。
笑著死,总比哭著死强。
“呜呜……”
哭声又来了。这次带著某种嘲弄的意味,像是在回应他的想法。
“你笑啊。”那声音仿佛在说。“继续笑。等你全身都变成瓷器,连笑都笑不出来的时候,看你还笑不笑。”
贰心没理会。
他继续活动手指,感受著瓷化区域的扩散——很慢,但確实在扩散。
以那个一厘米的圆点为中心,苍白的、坚硬的质感正在向四周蔓延,像一滴墨在水里化开。
已经扩散到两厘米了。
照这个速度,到明天早上,整个手背可能都会变成瓷器。然后是手腕,小臂,肘关节……
得做个计划。
在彻底不能动之前,把事情做完。
什么事情?
他不知道。
主母还没给答覆。
但他不能干等——猫,永远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別人手里。
他需要方案a、b、c、d。
需要备用计划,需要逃生路线,需要在最坏的情况下也能咬下对手一块肉的准备。
思维开始高速运转,像一台冰冷的机器。
疼痛、恐惧、荒谬感,全部被压缩成数据块,存入后台。
前台只剩下逻辑、策略、可能性分析。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近乎自虐的理性思考中时——
“咚、咚、咚。”
敲门声。
很轻,但很急促。
“指挥官?你醒著吗?”
罗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贰心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的梦境、下坠感、哭声,全部退潮般消失。
他回到了现实,回到了沙发里,回到了这个暂时安全的房间。
壁钟显示:12点07分。
9月10日了。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手背上那块瓷化的区域,在昏黄光线下清晰可见。
苍白,光滑,泛著冰冷的哑光。
冰裂纹般的细痕像一张蛛网,牢牢地吸附在曾经的皮肤的表面。
他看著它,碧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刚睡醒而略带沙哑,但平静得可怕:
“进。”
罗剎推门进来。
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睡裙,赤脚踩在地毯上,灰蓝色的眼睛第一时间锁定了贰心举在空中的右手。
“我听见……”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目光死死盯住那块瓷化的皮肤。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壁钟的钟摆依然摆动。
然后罗剎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凑近仔细观察。
“这是……”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什么时候……”
“刚才。”贰心说,把手放下来,搭回扶手上,“午夜一过,就这样了。”
罗剎盯著那块皮肤,又抬头看看贰心的脸。
那张脸上依然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死寂得令人心悸。
“疼吗?”她问。
“有点。”贰心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是那个雕像的诅咒?”
“嗯。”
“会扩散?”
“看样子会。”
罗剎沉默了。
她蹲在那里,看著那块苍白的、不属於人类的皮肤,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医学的、魔法的、科学的、迷信的,最后全部搅成一团乱麻。
“cyka6лrдь(操他妈的),”她低声骂了一句,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无力感,“所以黑猫给你的不是『復活』,是……缓刑?附带这种……这种……”
“艺术改造。”贰心接话,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调侃,“等我死了,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20世纪末的现代艺术品,標题就叫《一个士兵最后的十天》。”
罗剎瞪著他。
“你他妈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然呢?”贰心反问,碧绿的眼睛在昏光下像两颗冰冷的猫眼石,“哭?求饶?还是跪下来祈祷奇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罗剎,你知道猫临死前会做什么吗?”
“……什么?”
“它们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然后……等待。”贰心的声音很轻,“不哀嚎,不挣扎,就那么静静地等著。因为对猫来说,死亡不是悲剧,只是一个……自然的过程。”
他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右手背上,那块瓷化的皮肤。
“咔。”
细微的碎裂声。
“我现在就是这样。”他说,“在等。等主母的答覆,等诅咒蔓延,等最后时刻到来。但在这之前……”
他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刀锋。
“我还是我。还能动,还能开枪,还能杀人。这就够了。”
罗剎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罐啤酒。走回来,扔给贰心一罐,自己拉开另一罐的拉环。
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敬猫。”她举了举罐子。
贰心接过啤酒,单手拉开——左手,右手暂时不想用。他也举了举罐子。
“敬野草。”
两人对饮。
啤酒冰凉爽口,冲刷掉喉咙里的乾涩和血腥味。
窗外没有窗,但贰心知道,此刻东城的暴雨应该还在下。
而在这座岩石之厅深处,他的生命只剩下九天。
身体正在一寸寸变成瓷器。
但他还坐在这里,喝著啤酒,和队友说著话。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他还活著。
还能感觉到痛,感觉到冷,感觉到啤酒滑过喉咙的刺激。
还能思考,还能计划,还能……笑。
哪怕笑得有点难看。
贰心放下啤酒罐,重新窝回沙发里。他闭上眼睛,但这次没有睡,只是在养神。
右手手背上,那块瓷化的皮肤在昏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像一枚倒计时的印章。
盖在他逐渐消逝的生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