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6章 相亲
一
周末,林致远站在县医院门口,手心全是汗。
他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t恤,头髮用髮胶定了型,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王建国的老婆张丽华说好了在门诊大厅等他,带他去见那个女孩。
“致远,这边!”张丽华从大厅里走出来,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嗓门大,“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好十点吗?现在才九点四十。”
“我……怕迟到。”
“你这孩子,相亲又不是开会。”张丽华笑著拉他进去,“走吧,她在值班,一会儿就下班了。我跟你说,人家姑娘条件好得很,县医院內科的医生,正经医学院毕业的,比你小一岁,长得也好看。你可別紧张。”
“我没紧张。”
“没紧张你手心怎么全是汗?”
林致远把手缩进口袋里。
张丽华带他上了二楼,走到內科诊室门口。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看病。她穿著白大褂,头髮扎成低马尾,低著头在写病歷,只能看到侧脸。
“晚晴,”张丽华敲了敲门框,“人来了。”
女医生抬起头,看了林致远一眼。
就这一眼,林致远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虽然確实好看,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安静的眼神,不打量,不审视,就是简简单单地看著他,像是在说“哦,你来了”。
“你好,苏晚晴。”她站起来,伸出手。
“林致远。”他握了握她的手,手指细长,微凉。
“还有几个病人,你等我一下。”她说完又坐下了,继续给老太太看病。
张丽华识趣地走了,走之前小声对林致远说:“別傻站著,找个地方坐。”
林致远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透过诊室的门,他能看到苏晚晴工作的样子。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对每个病人都很耐心。老太太耳朵不好,她凑近了说;一个小姑娘怕打针,她哄了半天;一个中年男人態度不好,她也不生气,该怎么说还怎么说。
他突然想到,这跟当老师有点像。
二
半个小时后,苏晚晴下班了。
她换了衣服,白大褂下面是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放了下来,披在肩上。跟刚才穿白大褂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那个安静的眼神没有变。
“去哪儿?”她问。
“你定。”
“医院对面有家麵馆,味道还行。能吃麵吗?”
“能。”
麵馆不大,中午人多,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苏晚晴点了一碗牛肉麵,林致远也点了同样的。
“张姐说你是老师?”她先开口了。
“县一中,教语文。”
“语文老师。”她点点头,“我高中时候语文最差了。”
“差到什么程度?”
“有一次月考,作文得了15分。”
“满分多少?”
“40。”
林致远笑了:“那你確实差。”
苏晚晴也笑了,那个酒窝又出现了:“所以我对语文老师一直有阴影。你是第一个让我不害怕的。”
“为什么?”
“因为別的语文老师一听说我作文15分,就会说『那你要多读书多练笔啊』。你没有。”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多读书多练笔?说不定你读了,就是写不好。”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面端上来了。苏晚晴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数麵条。林致远也不好意思吃得太快,跟著她慢慢吃。
“你是本地人?”她问。
“对,就县城的。”
“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高中在一中读的,大学去了省城,去年刚回来。你呢?”
“我也是本地的,但初中开始就在市里读书,后来去南昌读医学院,去年分回来的。”她顿了顿,“我在这个县城,其实没什么朋友。”
“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吃麵。
吃完面,苏晚晴说下午还要值班,得回去了。林致远送她到医院门口,两人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林致远鼓起勇气,“你下次什么时候休息?”
“下周三。”
“那……下周三中午,我请你吃饭?”
苏晚晴想了想:“行。但別去麵馆了。”
“行。”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林老师。”
“嗯?”
“你紧张什么?”
林致远被问住了。他以为自己的紧张藏得很好。
“我脸上写著『紧张』两个字吗?”他问。
“不用写。”苏晚晴笑了,“你吃麵的时候,一直在数麵条。”
说完她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
林致远站在医院门口,脸一下子红了。
三
星期三中午,林致远骑车载著苏晚晴去了县城东边的一家小餐馆。
餐馆是王建国推荐的,说“约会去那儿,环境好,价格不贵”。確实不错,在一个小巷子里,外面看著不起眼,里面收拾得乾乾净净,还有一个小院子,种著几棵竹子。
苏晚晴点了一个酸菜鱼,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西红柿蛋汤。
“你点这么多,吃不完。”
“慢慢吃。”她倒了杯茶,看著他,“你上课的时候也这么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现在为什么紧张?”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因为你是医生。”
“医生怎么了?”
“我从小怕医生。打针怕,吃药怕,见到穿白大褂的就紧张。”
苏晚晴笑了:“那你跟我相亲,不是自討苦吃?”
“是王建国逼我的。”
“哦,张姐老公?那个教数学的?”
“对。”
“他数学教得好吗?”
“还行。但他打牌打得好。”
两人都笑了。笑完之后,气氛鬆弛了很多。
酸菜鱼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苏晚晴夹了一块鱼肉,小心地剔掉刺,放进嘴里,眯著眼睛说:“好吃。”
林致远看著她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很真实。她不装,不端著,不会为了“第一次见面要矜持”而假装吃得很少。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下了班,吃一碗酸菜鱼,觉得好吃就说好吃。
“苏医生,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要回来?”
苏晚晴停下筷子,看著他:“什么叫为什么要回来?”
“你医学院毕业,去市里、去省城,都有机会吧?为什么要回县城?”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回来,能帮上忙。”
林致远点了点头。这个理由,他懂。
“你呢?”她反问,“你师大的,为什么回来?”
“我跟你差不多。我爸妈都在县城,我妈身体也不好。而且……”他想了想,“我觉得县城更需要老师。”
“你觉得?”
“我相信。”
苏晚晴看著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吃鱼。
四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致远和苏晚晴又见了五六次面。
有时候是中午吃饭,有时候是晚上散步。县城就这么大,能去的地方不多,但他们每次都能聊很久。
林致远发现,苏晚晴是一个话不多但很会听的人。他讲班上的学生,讲周海涛的作文,讲刘强差点退学的事,讲陈雨桐要讲三毛,她都认真听著,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她也会讲医院的事。讲一个老太太查出癌症,子女都不愿意来签字;讲一个年轻小伙子喝农药被送来抢救,洗胃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讲值班到凌晨三点,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有人给她盖了一件白大褂。
“谁盖的?”林致远问。
“不知道。可能是护士长,也可能是病人。”她耸耸肩,“医院里这种事很多。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林致远看著她,觉得这个女孩有一种很特別的力量。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力量,而是一种安静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暖。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两人在县城江边的堤坝上散步。晚风吹过来,带著河水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桥上,灯光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林致远。”苏晚晴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觉得我们这样……算什么?”
林致远心跳加速。他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不能答错。
“你觉得算什么?”他反问。
“我问你。”
他停下脚步,看著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我在追你。”他说,“你看不出来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浅浅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的。
“你这人,”她说,“连追个人都这么认真。”
“当老师的,什么都认真。”
“那你继续认真吧。”她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林致远跟上去,心跳还是很快,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五
六月,学校进入了期末模式。
林致远一边备考,一边继续跟苏晚晴见面。两人的关係没有明確说过“在一起”,但谁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王建国见了就笑:“怎么样?我老婆介绍的不错吧?”张丽华更是直接:“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
林致远每次都含糊过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太快。他觉得苏晚晴是那种需要慢慢来的人,太快了会把她嚇跑。
六月中旬,文学社这学期最后一次活动。
陈雨桐终於讲了三毛。
她准备得很认真,写了密密麻麻好几页稿子,但上台的时候还是紧张了。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別急。”林致远说,“慢慢来。”
陈雨桐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始。
她讲了三毛的流浪,讲了三毛的孤独,讲了三毛的爱情,讲了三毛最后的选择。她说:“三毛让我知道,人可以不那么正常地活著。你可以去流浪,可以去沙漠,可以爱一个你想爱的人。你不一定要按照別人安排的路走。”
她说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思源举手了:“我觉得三毛太极端了。她最后自杀了,这算什么榜样?”
“她没有说要当榜样。”陈雨桐说,“她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
“但她的生活导致了她的死亡。”
“那又怎样?”陈雨桐的声音大了一些,“至少她活过。真正活过。不像有些人,活了跟没活一样。”
空气有点僵。林致远適时地插话:“我们今天討论三毛,不是要评判她的选择对不对。而是通过她,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想怎么活?”
没有人回答。
林致远看了看在座的学生,十五个人,十五张年轻的脸。他们坐在这个破旧的教室里,听一个同龄人讲一个远方的作家。窗外是六月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著什么。
“这个问题,不需要现在回答。”林致远说,“也许要十年,二十年,你们才能回答。但只要你们开始想了,就比不想好。”
散会以后,陈雨桐来找林致远。
“林老师,我今天讲得不好。”
“挺好的。你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了。”
“但我差点哭了。”
“那也挺好的。”林致远说,“在课堂上哭,不丟人。”
陈雨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老师,我下学期想写一个东西。一个长一点的东西。”
“写什么?”
“还没想好。但我想试试。”
“行。写完了给我看。”
陈雨桐点了点头,背著书包走了。
林致远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著黑板上陈雨桐写的“三毛”两个字,忽然觉得,当老师最大的快乐,不是学生考了多少分,而是他们开始想一些事情了。想自己是谁,想自己要去哪里,想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事,考试不考。但人生会考。
六
六月底,林致远和苏晚晴在江边散步的时候,下起了雨。
雨来得很急,哗啦啦地往下倒,两人跑到桥洞底下躲雨。桥洞不大,两人挤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苏晚晴的衣服湿了一半,头髮上全是水珠。
“你说,”苏晚晴望著外面的雨,“我们以后会不会记得这一天?”
“会。”林致远说。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跟你一起淋雨。”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雨水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淌。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你脸上有只蚊子。”
“蚊子?”
“已经被雨冲走了。”
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深吸一口气,说:“苏晚晴,做我女朋友吧。”
苏晚晴看著他,雨水打在桥洞外面的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你確定?”她问。
“確定。”
“不是因为下雨,气氛好?”
“不是因为下雨。”
“那是因为什么?”
林致远想了想,说:“因为你吃麵的时候一根一根地数,因为你给病人盖白大褂,因为你听我讲学生的时候眼睛会亮,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个县城没有那么小。”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她说。
“行什么?”
“行,做你女朋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远处的江面上,出现了一道彩虹。
林致远和苏晚晴从桥洞里走出来,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两棵並排站著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