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1章 新学期
一
2002年的春天来得比去年早。
正月十五刚过,气温就躥到了十五度。操场边的梧桐树冒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像是刚学会睁开的眼睛。食堂后面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蜜蜂嗡嗡地忙著。
林致远站在宿舍门口,看著眼前的景象,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新学期第一天,他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是苏晚晴过年时送他的,浅蓝色,纯棉的,穿著很舒服。他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比去年精神了不少。
“致远,走不走?”王建国在外面喊。
“来了。”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王建国边走边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你听说没有?这学期要来一个新老师。”
“什么老师?”
“语文的。说是省城调下来的,支援我们学校。”
林致远愣了一下。语文组一直缺人,陈明远念叨了一年了。现在真的来人了,他反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是高兴,还是別的什么?
“男的女的?”他问。
“不知道。听说是女的,年轻。”
王建国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你已经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林致远白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
教室里,学生们已经到了一大半。孙晓蕾坐在第一排,面前摊著寒假作业,正在奋笔疾书——和去年一模一样。
“孙晓蕾,寒假作业又没写完?”
“写完了写完了,就差一点点。”孙晓蕾头都不抬。
“上次你也说就差一点点。”
“这次真的就差一点点。”
林致远摇摇头,走上讲台。他在黑板上写下这节课的课题——《祝福》。鲁迅的短篇小说,讲祥林嫂的悲剧。这篇课文他教过一次了,但每次读都有新的感受。
上课铃响了。
“同学们好。”
“老师好——”声音比上学期大了不少。
林致远扫了一眼教室。周海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面前摆著课本,眼睛看著他。刘强坐在中间,腰板挺得笔直,跟前几个学期判若两人。赵小曼坐在第三排,没照镜子,也没看小说,认认真真地看著黑板。陈雨桐趴在桌上,但头是抬著的,眼睛是睁著的。
“今天我们要讲一个人。”林致远说,“一个死了四次的人。”
学生们露出疑惑的表情。
“祥林嫂。鲁迅笔下的一个悲剧人物。她死了四次——第一次死在她丈夫死的时候,第二次死在她被卖掉的时候,第三次死在她儿子死的时候,第四次死在她真的死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著下面的学生:“我们今天要討论的问题是——谁杀了祥林嫂?”
二
新老师来的那天,是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一。
林致远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陈明远带著一个人走进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看起来很乾练。
“同学们,介绍一下。”陈明远拍了拍手,“这是新来的语文老师,沈若涵沈老师。省城师大附中调下来的,教龄三年,是省里的优秀青年教师。大家欢迎。”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站起来,鼓掌。林致远也跟著鼓掌。
“沈老师,这是林老师,也是教语文的,跟你一个年级。”陈明远指了指林致远。
沈若涵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林老师。以后请多关照。”
“互相关照。”林致远握了握她的手,手指很凉。
沈若涵被安排在林致远对面的办公桌。她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一个笔筒,几本专业书,一个水杯,一盆小小的绿萝。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建国凑过来:“怎么样?看到新老师了?”
“看到了。”
“长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看不好看?”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你有老婆的人了,问这个干什么?”
“我替苏医生问的。”王建国理直气壮,“我得替她盯著你。”
林致远懒得理他,埋头吃饭。
下午没课,林致远在办公室备课。沈若涵也在,她正在翻教材,看得很认真。
“林老师,”她忽然开口,“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师大。”
“我也是。”沈若涵抬起头,笑了笑,“那你是我学弟。”
“你哪一届的?”
“97届。”
“我00届。比你低三届。”
“那你叫我学姐。”沈若涵笑著说。
林致远笑了笑,没叫。他不太习惯跟人套近乎,尤其是新来的同事。
沈若涵也不在意,继续翻教材。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林老师,你们班的学生怎么样?”
“还行。有好的,也有差的。正常。”
“我在附中的时候,学生两极分化很严重。好的特別好,差的特別差。县城中学应该好一些吧?”
林致远想了想:“差不太多。农村来的孩子基础差一些,但肯吃苦。城里的孩子基础好,但不太用功。”
沈若涵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沈老师,你怎么从省城调到这里来了?”
沈若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换个环境。”
就这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多说。
林致远没有再问。他隱约觉得,这个新老师身上有一些故事。
三
第三周,沈若涵要上公开课。
这是学校的老规矩——新来的老师都要上一节公开课,全组的人来听,听完评课。陈明远提前一周就通知了沈若涵,让她好好准备。
“林老师,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教案?”沈若涵把教案递过来。
林致远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她讲的是《荷塘月色》,朱自清的名篇。教案写得很详细,从导入到小结,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时间精確到分钟。
“写得很好。”林致远说。
“你觉得哪里需要改?”
林致远又看了一遍,想了想:“我觉得……太满了。”
“太满了?”
“对。你想讲的东西太多了。作者的背景、文章的脉络、语言的特点、情感的变化,全都挤在一节课里。学生消化不了。”
沈若涵皱了皱眉:“那你觉得应该刪掉什么?”
“不是刪掉什么,是把节奏放慢。有些东西,不需要你讲,让学生自己读、自己感受。你讲得太多,反而把他们的感受空间挤没了。”
沈若涵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老师,你说话跟我在附中的师父很像。”
“是吗?”
“他也是这么说的。『讲得太多,学生就不想了。』”沈若涵低下头,在教案上划了几道线,“我再改改。”
公开课那天,教室里坐满了人。陈明远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几个其他年级的语文老师。林致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听课记录本。
沈若涵站在讲台上,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短髮梳得很整齐。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讲一篇课文。这篇课文写的是一个夏天的夜晚,一个人在月光下散步。这个人心情不太好,但他看到的景色很美。这是为什么?”
她把问题拋出来,然后等著学生回答。
沉默了几秒,孙晓蕾举手了:“因为他想让自己心情好起来,所以去看美的东西。”
“有道理。还有吗?”
刘强举手了:“因为他心情不好,所以才更能看到美的东西。就像……就像失恋的时候听情歌,觉得每首歌都是写给你的。”
全班笑了。沈若涵也笑了,笑得很真诚。
“这个比喻很好。”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对美的感受反而更敏锐。朱自清写《荷塘月色》的时候,心情也不好。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我们今天就来读一读。”
她开始朗读课文。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节奏把握得很好,该快的地方快,该慢的地方慢。读到“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教室里很安静。连平时最爱说话的男生都闭上了嘴。
林致远在听课记录本上写了一句话:“声音有魔力。”
四
公开课后的评课,在语文组办公室进行。
陈明远先发言:“沈老师的课,整体不错。目標明確,重点突出,语言表达清晰。美中不足的是,后面討论环节时间有点紧,学生还没討论完就下课了。下次注意控制时间。”
其他几个老师也提了一些意见,有的说板书可以再工整一些,有的说提问可以更有层次一些。都是些小问题,不伤筋动骨。
轮到林致远的时候,他说:“我觉得沈老师这节课最大的亮点,是她让学生感受到了文字的美。语文课最怕的就是把美的东西讲得不美了。沈老师没有犯这个毛病。”
沈若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评课结束后,老师们散了。林致远收拾东西准备走,沈若涵叫住了他。
“林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你说的那句话。『语文课最怕的就是把美的东西讲得不美了。』我记住了。”
林致远笑了笑:“你是学姐,不用谢我。”
“学姐也要谢。”沈若涵认真地说,“在这个学校,能听懂我说什么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新老师没有那么难接近。她只是——像她说的那样——想换个环境。至於为什么想换,那是她的事。
“以后互相学习。”林致远说。
“好。”
五
四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周海涛的英语成绩下来了,月考只考了58分。满分150的58分,比上学期又退步了。林致远看了成绩单,皱起了眉头。
他把周海涛叫到办公室。
“英语怎么回事?”
周海涛低著头,不说话。
“你上学期还能考七十多,这学期怎么掉到五十多了?”
“林老师,我……”周海涛的声音很小,“我英语真的学不会。”
“学不会是方法问题。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学的?”
周海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每天早上起来背单词。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好多遍,还是记不住。”
“语法呢?”
“看不懂。那些规则太多,记不住。”
林致远不是英语老师,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周海涛。但他知道,如果英语上不去,周海涛的大学梦就悬了。
“你等一下。”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英语老师张玉芳。张玉芳是教龄二十多年的老教师,经验丰富。听完周海涛的情况,她说:“这孩子不是笨,是底子太差。农村出来的,初中英语就没学好,到了高中跟不上。这种情况,光靠课堂不行,得单独补。”
“怎么补?”
“从头补。从初一的英语开始补。找一个人帮他,一课一课地过。没有別的办法。”
林致远掛了电话,看著周海涛。周海涛也看著他,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害怕。
“周海涛,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英语底子差,得从头补。从初一开始。这个过程会很苦,你愿意吗?”
周海涛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
“但是我没有时间给你补。我英语也不够好。你得自己想办法。或者——”林致远想了想,“我帮你找个英语好的同学,每天抽时间给你讲讲。”
周海涛点了点头。
林致远在班上问了一圈,最后是孙晓蕾主动站了出来。她的英语成绩在班里排前五,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她有耐心,愿意帮人。
从那天起,每天晚自习前半个小时,孙晓蕾和周海涛就坐在教室角落里,一个讲,一个听。孙晓蕾从最基础的语法讲起,主谓宾、时態、语態,一条一条地过。周海涛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林致远有时候路过,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他听不懂多少,但看到周海涛的眼睛里有光了,他就放心了。
六
四月中旬,林致远和苏晚晴去了趟市里。
不是去玩,是去看房子。
苏晚晴的父母说了,如果两人打算结婚,房子得有著落。县城的房价这几年涨了一些,从林致远刚回来时的每平六百,涨到了现在的八百左右。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大概要八万块。
八万块。
林致远工作了一年半,存款不到五千。
苏晚晴工作了一年,存款比他多一点,也不到一万。
两人站在市里的一个楼盘前,看著沙盘上那些精致的模型,都有点沉默。
“要不……”苏晚晴先开口了,“我们不在市里买。在县城买,便宜一些。”
“县城也要七八万。”
“我们可以贷款。我打听过了,教师贷款有优惠。”
林致远看著她:“你愿意跟我一起还贷款?”
“不然呢?”苏晚晴看著他,“你觉得我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林致远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你今天怎么了?老是说谢谢。”
“因为我真的谢谢你。”
苏晚晴低下头,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几乎没有瑕疵。林致远看著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房子的事好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在他身边。
回县城的班车上,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苏晚晴靠著他的肩膀,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班车在国道上顛簸,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闪过——田野、村庄、山丘、河流。
林致远没有睡。他看著窗外,想著很多事。
想著周海涛的英语,想著刘强的数学,想著陈雨桐的小说,想著赵小曼的態度。想著下个月的期中考试,想著期末的家长会,想著明年的高考。
想著房子,想著钱,想著结婚,想著以后。
想得多了,头有点疼。
苏晚晴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靠著他的肩膀。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林致远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不想了。
先这样吧。
七
四月底,期中考试。
高二(5)班的总平均分,保住了文科班第一的位置。但林致远不太高兴——因为周海涛的总成绩下滑了。英语虽然有了点起色,考了65分,但数学又掉了,只考了70分。
他把周海涛的各科成绩列了一个表,发现了一个规律:周海涛的语文、歷史、政治都不错,但英语和数学严重拖后腿。这两科加起来,比班里成绩好的同学少了將近五十分。
五十分。
在高考中,五十分可以决定一个人能不能上大学,能上什么样的大学。
林致远去找了数学老师王建国。
“老王,周海涛的数学怎么办?”
王建国正在批改作业,听到这话,放下红笔,嘆了口气:“这孩子,不是不努力,是基础太差。初中的数学就没学好,到了高中,跟听天书一样。我跟你说,要想补上来,得从初中的数学开始补。但问题是,哪有时间?”
“晚自习?”
“晚自习他要补英语。你总不能让他不睡觉吧?”
林致远沉默了。
“致远,”王建国说,“有些学生,你只能保一头。他的语文、文综都不错,你把这两头保住,让他考个一般的大学,没问题。你要是非要让他数学英语都上去,他可能哪头都保不住。”
林致远知道王建国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想接受。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月亮很圆,照在煤渣跑道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盐。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想起陈明远说过的话——“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只能救那些愿意被你救的人。”
周海涛是愿意被救的人。但他需要救的太多了。英语、数学、信心、出路。每一样都是一座山。
林致远走到操场边的双槓前,停下来。他双手撑在双槓上,仰头看著天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林老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过身,是周海涛。
“你怎么在这儿?”
“我……睡不著。”周海涛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林老师,您是不是在想我的事?”
林致远看著他。月光下,这个男生的脸显得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深深地陷进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想。”周海涛低下头,“林老师,我知道我给您添麻烦了。我的英语和数学太差了,您为我操了很多心。”
“不麻烦。”
“您不用骗我。”周海涛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
“我没有失望。”林致远说,“我只是在想,怎么帮你。”
周海涛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忍住了。
“林老师,我会努力的。不管多难,我都会努力。”
“我知道。”
“我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月光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著什么。
林致远伸出手,拍了拍周海涛的肩膀。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林老师,您也早点睡。”
周海涛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口。
林致远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