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苍茫问道1守灯

第3章: 寒夜爭鸣

    苍振业和二儿子苍向阳刚从地里拖著疲惫的身子回来,锄头还没靠稳,就听见灶房方向传来异响。
    他刚踏进灶房门槛,眼前的景象就像一道晴天霹雳,轰得他魂飞魄散。
    苏玉梅跌撞著迎面而来,披头散髮,左边脸颊红肿不堪,嘴角残留著刺目的血痕。她怀里紧紧抱著的小儿子天赐,双目紧闭,面色死灰,软绵绵地毫无声息,额角太阳穴处一片骇人的青紫。
    苍振业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那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皱纹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沙石堵住,发出破碎而颤抖的气音:“玉…玉梅…天赐,这…这…是咋了啊?出…出啥事了?”
    苏玉梅眼神发直,仿佛看不见他,只是机械地將怀里冰凉的儿子往他怀里塞,声音嘶哑尖利,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颤音:“別问了,快抱住天赐。我去拿钱,去医院,快啊!”
    苍振业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双能扛起百斤重担的手,此刻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几乎抱不住儿子轻飘飘的身子。
    去镇上的路,从未如此漫长。他背著昏迷的儿子,感受著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听著身后妻子压抑不住的啜泣和断断续续地诉说,他似乎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种无声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和巨大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臟,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上,越收越紧。
    终於,他们到了镇卫生所。镇卫生所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土坯。门口的招牌锈跡斑斑,在暮色中勉强能辨认出“富田乡卫生院”几个字。
    苍振业背著天赐衝进去时,候诊室里几个病人被嚇得纷纷让开。一个年轻护士刚要开口询问,看见苏玉梅那张红肿狰狞的脸和怀里双目紧闭的孩子,立刻转身往里跑:“张医生,张医生,有急诊。”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医生快步走出来,看见天赐的瞬间,脸色就变了。他伸手探了探天赐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沉声道:“快,抱到处置室去。”
    处置室里,灯光惨白。张医生让苍振业把天赐放在检查床上,然后开始仔细检查。他的手很稳,但每摸一下,眉头就皱紧一分。
    苏玉梅站在一旁,浑身还在发抖。苍振业扶著墙,努力控制著情绪,儘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著医生的询问。
    张医生检查完,直起身,沉默了几秒。
    “医……医生,我儿子……咋样了?”苍振业声音颤抖地问。
    张医生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著眼前这对狼狈不堪的夫妻,嘆了口气。
    “孩子是被重击打中太阳穴,导致昏迷。从目前的情况看,有轻微的脑震盪跡象。”他顿了顿,说,“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这种情况,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都不好说。”
    苏玉梅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苍振业一把扶住。
    “那……那现在怎么办?”苍振业的声音在抖。
    “先住院观察。我这里设备有限,只能做最基本的处理。我会给他用一些脱水降颅压的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如果今晚不退烧,或者出现呕吐、抽搐,必须马上送县医院。”
    他说完,抬头看向苏玉梅:“你脸上的伤也不轻,需要处理一下。”
    苏玉梅摇头:“我没事,我守著孩子。”
    张医生没再说什么,开完药,让护士去准备输液。
    输液瓶掛在床头的铁架上,药水一滴一滴,顺著透明的管子流进天赐细瘦的手背。那只手上,还有白天被芦苇划破的血痕,此刻已经结痂。
    苏玉梅坐在床边,握著天赐另一只手。那只手冰凉,凉得让她心慌。她把儿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体温去暖,暖了很久,还是凉的。
    苍振业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天赐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苏玉梅浑身一颤,低下头。天赐的眼睛还在闭著,但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娘……”
    苏玉梅整个人僵住了。然后,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天赐脸上。
    “天赐!天赐!”她俯下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在,娘在这儿!”
    天赐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那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但他在看,在找。
    “……灯……”他喃喃地说。
    苏玉梅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点头:“有灯!有灯!娘给你点灯!”
    苍振业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那些夜晚——他扛著锄头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窗户里透出的那点光。那么弱,那么小,但他知道,那是家的方向。
    他转过身去,偷偷擦去快要溢出的眼泪,然后衝出去叫医生了。很快,张医生和护士小跑著进来。
    张医生俯身检查,翻开眼皮,探了探额头,又听心跳。几分钟后,他直起身,脸上终於有了一丝鬆弛。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转头对苏玉梅说,“目前看,没有生命危险。但还得观察,毕竟伤的是头,大意不得。”
    苏玉梅连连点头,已经说不出话。
    张医生又问了天赐几个简单的问题——叫什么名字,几岁了,知道这里是哪儿吗——天赐回答得结结巴巴,有些话也说不清楚,但至少都在答。
    “脑震盪的症状会有几天,可能会出现头晕、噁心,甚至忘记一些事情。”张医生嘱咐道,“这几天必须留院观察,不能动。有任何异常,隨时叫我。”
    苍振业站在床边,看著儿子睁开的眼睛,看著妻子脸上未乾的泪痕,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下去一半。
    “玉梅,那我先回去。向阳,晓花他们还在等著消息呢。”
    苏玉梅点点头,说:“路上小心。”
    苍振业又看了一眼天赐。天赐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又困了。他伸出手,在儿子脸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处置室。
    回去的路,还是那条路。黑黢黢的,坑坑洼洼。
    但苍振业觉得比来时轻快多了。步子踩在地上,也稳了。
    他想起刚才天赐醒来说的那个字——“灯”。
    他想起妻子每晚在灯下教天赐认字的样子。那盏灯很暗,火苗细细的一缕,但照在母子俩脸上,总是暖的。
    苍振业推开家门时,灶房里还亮著那盏煤油灯。苍向阳和苍晓花围坐在桌边,面前的晚饭一口没动。
    看见父亲回来,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爸,天赐呢?咋样了?”苍向阳衝过来问。
    苍振业在凳子上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著两个孩子的脸,一个急得脸通红,一个咬著嘴唇不出声。
    “醒了。”他说。
    苍向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苍晓花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笑了。
    “你娘在医院陪著。我们现在吃饭吧。”苍振业拿起筷子率先吃了起来。
    他们正吃著,隔壁张阿婆便踮著小脚赶过来,说:“振业,刚才你爸来找过你,他要转告你,回来后去老屋找他。”
    苍振业心头泛起一丝暖意。父亲一定是知道了他家的事,要叫他过去询问。
    屋內,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昏暗的油灯下,八十二岁高龄的苍厚德老人端坐在堂屋正中的旧竹椅上,脊背挺直。他那张被岁月犁出深沟的脸庞上,一双老眼却亮得灼人。
    老大苍建国坐在离门不远的小凳上,脸色蜡黄,眼神复杂地盯著地面。他们的儿子,三十一岁的苍孝仁,靠在斑驳的土墙上,表情淡漠,眼神游离。
    老二苍远志身板挺直地坐在父亲下首,空荡荡的裤管微微晃动,但常年握刨凿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双手,却稳稳地拄著拐杖,一如他做细木工雕花时那般稳定。此时,他脸色铁青,一股压抑的怒火瀰漫周身。
    老三苍守正瘫坐在最阴暗的墙角,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眼神涣散,身上散发著一股隔夜的酒气和霉味。他的大儿子,二十八岁的苍永强,低头站在父亲身后的阴影里,像一抹沉默的影子。十七岁的苍向荣站在门边,脸上满是愤懣不平。
    苍厚德见苍振业进来,沉声开口:“老四,回来了。天赐娃咋样了?”
    苍振业喉头乾涩,低声道:“爹,醒过来了,玉梅守著。医生说是脑震盪,得观察。”
    “嗯,把事从头到尾说一遍。让大家都听听。”老人沉声道。
    “好的,爸。”苍振业强压著翻涌的情绪,將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当说到王振坤一拳砸向天赐太阳穴时,角落里传来苍向荣压抑不住的抽气声,苍远志拄著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苍振业说完,苍厚德手中的竹杖重重顿地,“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都听见了吧!咱苍家的脸,再一次被王振坤那小子按在地上踩。不但打我们苍家的女人,连一个九岁的娃娃都能下死手。”他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我苍厚德,逃荒到这溪桥村,搭起第一个窝棚,一辈子低头弯腰,就为了一口吃食,为了你们能活下来。可这不代表咱们的骨头是泥捏的。”
    老大苍建国抬起头,声音沉重:“爹……王家势大,根深蒂固,他弟弟又在乡里……我们……我们硬碰不起啊。那王振坤,手里攥著化肥、粮种的指標,拿捏著宅基地的章子。咱家申请宅基地,三年了,报告在他抽屉里都捂餿了也不给批。真把他惹急了,他有一万种法子让咱们家的地种不下去,到时候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吗?这口气是虚的,一家老小的肚子是实的啊!”
    “大哥,难道就因为怕,就任人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吗?他王振坤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反抗。这次忍了,下次他敢直接把天赐扔井里。我们必须得让他知道,苍家不是隨便他捏的软柿子。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苍远志开口说道。
    苍孝仁皱了皱眉,接口道:“二叔,话不是这么说。我爸考虑的是大局,是整个家的安稳。王耀武咬定是天赐自己掉下去的,我们空口无凭,怎么闹?到时候王书记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吃亏的还是我们。闹起来,乡里会信谁?咱们家拿什么跟人家斗?”
    “你们……你们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什么无凭无据?你四婶红肿的脸,你堂弟头上的疙瘩,难道都是假的?”苍振业指著苍孝仁,气血上涌。
    苍孝仁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一边。
    苍远志气得从座位上倏地站起,骂道:“你有没有一点男人的血性和担当啊?你看看,我这条腿是怎么断的?当年那么强大的敌人,我们都不怕,都敢斗。他小小的王振坤,势力再大,能大得过那些敌人吗?我们为什么不敢跟他们拼一把?”
    苍向荣攥紧了拳头,往前跨了一步,但被旁边的苍永强拉住了。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咬著牙退了回去。
    “拼?拿什么拼?”苍孝仁的声音带著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烦躁,“二叔,您骂我没血性,没担当,我受著。可是,您知道吗?作为苍家的一员,我们在这个村里同样受尽他人的白眼。我们是外来户,我们占了人家的田地,他们恨我们,排挤我们,打压我们,难道我就不难受吗?这口气,我就好咽吗?可是,我有什么办法?谁叫我们弱呢?您有血性,您有担当,您为国为民是英雄。可您为了……”他瞥了一眼站在苍远志身旁的二婶柳文绣,继续道,“放弃了在公社的前程,要是您当时还在位,王家敢这样对我们吗?您那时怎么就不为苍家想一想?”
    这话如同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苍远志和柳文绣的心口。苍远志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一下。柳文绣立刻上前扶住丈夫,她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却强忍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站在墙角的苍守正冷笑一声,叫道:
    “吵吵嚷嚷的扯这些过去的事还有什么用?爭?拿什么爭?每个人都得靠自己,自己的命自己受…呵呵…就像我当年,被郑国忠那个畜生陷害成这样了,我又能靠谁救?谁都躲得我远远的。一切都得自己扛。我如今也算看清了,一切都是命…都是命…认命吧!”
    一直低著头的苍永强听到父亲提到郑国忠、陷害等字眼,心头不由得一颤。父亲喝醉酒时说的话如雷鸣般又在他的耳畔响起:“都怪你这小畜生,要不是给你治摔断的腿,那郑国忠又哪有机会陷害我?”苍永强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三弟,你的冤屈我们都知道。但你不能……”苍远志强压著自身的激动和眩晕,试图劝说。
    “不能什么?”苍守正突然嘶吼起来,粗暴地打断苍远志的话,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不能怨?不能恨?还是不能像你一样当个英雄?我的好二哥!你风光过。我呢?我成了劳改犯,臭狗屎。你告诉我,拿什么拼?拿什么?”他疯狂地捶打著自己乾瘦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声音悽厉,“你们爭?爭什么?有用吗?啊?!这世道早就烂透了。咱们苍家就是命贱,活该被踩在脚底下,认命吧!越爭死得越惨,就像我一样。”
    “够了!”
    一声苍老却如同惊雷般的怒吼,骤然压过了所有嘈杂。
    苍厚德老人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竹杖带著万钧之力狠狠顿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爆响,那根老竹杖竟应声裂开了一道长纹。
    屋內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老人的雷霆之怒震慑住了。
    老人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滚圆,里面燃烧著怒火、痛心、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凉。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狠狠剐过每一个儿孙的脸。
    “看看你们,像个什么样子!仇人还没打上门,自家人倒先拿起刀往自家人心窝子里捅!”
    他先指向苍孝仁:“孝仁,你二叔的腿,是为国丟的。他的选择,是对是错,还轮不到你这个晚辈来评判。他那份担当,你但凡学到一分,我苍家就算没白养你。你再敢说一句混帐话,就给我滚出这个门!”
    苍孝仁被祖父骂得脸色煞白,不敢再言。
    接著,老人看向苍守正,痛心疾首:“老三,你冤,你苦,爹知道。可你把冤屈泡在酒里,把志气呕成了烂泥,除了作践自己,怨天尤人,你还会什么?郑国忠害了你,你就心甘情愿让他看著你烂死臭死?这就是你给你儿子的榜样?”
    苍守正没有说话。他只是垂下眼睛,把酒碗放在脚边,身体微微颤抖著。
    最后,老人的目光回到苍振业和苍远志身上,语气沉重:“老四家的娃,差点没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苍家还没死绝!”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硬碰不行,但也不能当缩头乌龟。远志,”
    “爹。”苍远志立刻挺直腰板。
    “你在村里,还算是为国立过功的人,王振坤明面上还得给你几分薄面。明天,你带著老四,去找王振坤。不是去打架,是去论理。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苍家的人,骨头还没软。今天这事,不只是老四一家的事。这是有人要把我苍家的脊梁骨彻底敲碎。今天敲老四家,明天就能敲老大家、老二家。这次退了,咱们就真成了一盘散沙,谁都能上来踩一脚。但记住,讲究方法,论理,不动手,看他王家敢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把咱们的人打出来。”
    最后,苍厚德挥挥手,说:“这事,就这么定,都散了吧。”
    家族会议结束。眾人心情各异地散去。
    苍建国重重嘆了口气,低著头率先走了出去。苍孝仁如蒙大赦,赶紧跟上,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苍守正被大儿子苍永强搀扶起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甩开儿子的手,只是低著头,踉蹌著走向自己的房间。苍向荣站在门边,看了看二伯苍远志,又看了看父亲消失的方向,攥紧的拳头慢慢鬆开,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苍振业看著父亲疲惫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他走到苍远志身边,低声唤了句:“二哥……”
    苍远志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坚定:“振业,爹说得对,骨头不能软。明天,咱就去会会他王振坤。”
    眾人散去后,苍厚德並未起身。
    他独自坐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伸出乾枯的手,缓缓抚摸著竹杖上那道新鲜的裂痕。
    火苗在窗缝透进的风里晃了晃,又稳住。
    他就那么坐著,很久很久。
    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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