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5日,上午 09:10。
“小陈,你动作太大了!”
电话那头,林国瑞的声音夹杂在刺耳的喇叭声中,语气带刀:
“財务老吴刚给我打了电话,说这几天的採购支出严重违规——你租货柜、铺几块破钢板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你买几十吨的米麵粮油……弄来三个油罐干什么?你是在建工地,不是在囤战备物资?”
陈鐲没有急著解释,他换了一只手拿电话,声音不紧不慢:“林经理,先消消气,您现在人在哪儿呢?”
“在临市出城的快速路上!准备去现场看看你搞什么名堂!!“林国瑞的语气里透著一股不耐烦:
“路上堵得跟腊肠一样,市区方向在查什么流感接触者,设了卡子……哎,前面的车动一动啊!”
听到“设卡”两个字,陈鐲的眼神微微一凝。
临市已经开始设卡了。他压下心头涌动的不安,语气不变:“林经理,您先別急。这些採购,每一笔都有原因。本来我想等您来现场当面匯报的。”
“什么原因?直接说!”
“关於围墙变更的事……还有刘总那边的回覆。”陈鐲放低了声音,语速放慢,透出一股只有圈內人懂的曖昧,“刘总很有诚意,还得您来定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陈鐲几乎能听到林国瑞脑子里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围墙变更”意味著增加工程量!刘总有“诚意”意味著有操作空间——对於项目经理来说,信號再明確不过。
果然,林国瑞原本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语调:“咳……行吧。但我提醒你,公司审计那边要是问起来……”
“审计查不到。”陈鐲淡淡道,“单子我都做平了,每一分钱都有去处。”
“你小子……”林国瑞笑了,笑声短促,带著一丝讚赏,“脑子转得挺快,行,见面细说,我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
掛断电话,陈鐲脸上那层恰到好处的笑意瞬间褪尽。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频道键。
“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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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陈总请讲。”
“一小时后会有一辆黑色奥迪,那是项目经理林国瑞。登记测温,正常放行,態度客气一点,但流程一个不能少。”
“明白。”
陈鐲放下对讲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牛皮纸信封。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適中——足够让人安心,又不至於多到引起警觉。
他把信封压在文件堆的最底下,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静静等待。
一小时后,一辆黑色奥迪驶入。
林国瑞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骂骂咧咧的声音比引擎还响:“这鬼天气!还有那帮查车的,拿著个体温枪到处捅——誒,你这门口也要测体温?”
门岗的安保面无表情地举著测温枪:“36.4度,正常。林经理,请登记。”
林国瑞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张一丝不苟的登记表,又看了看岗亭里那台崭新的对讲机,嘴里“嘖“了一声,但没说什么,龙飞凤舞地签了名字。
他裹著那件厚重的羊绒大衣,踩著鋥亮的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碎石路。推开货柜办公室的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陈鐲已经坐在办公桌后,桌上的茶杯冒著热气。
“林经理,请坐。路上辛苦了。”
货柜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茶杯里的热气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隱约的火药味。
林国瑞没接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往桌面一搁。屏幕还停在財务吴宏发来的质问消息上,像是一份无声的状纸。
“说吧。”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语速很快,“怎么回事,项目是要赶工期,但还没急到三班倒的程度吧?”
陈鐲没急著开口。他把三份文件推了过去,按顺序排好,像出牌一样。
“第一份,採购明细和对应合规依据。”
陈鐲指著上面的条款:“每一项后面都对应著合理的理由:封控风险、道路结冰运距远、人员扩招、生活保障、冬季施工停电风险、机械燃油储备標准。”
“你看这条!”陈鐲手指点在最敏感的粮油数据上:“食堂备粮,按400人算,60天消耗,不是一年,也不是天荒地老。药品按工地常见外伤和呼吸道感染储备。”
“供应链风险评估,咱们这地方离最近的城市三十公里,冬季结冰期长。一旦赶上封控或者大雪封路,断了粮、断了电,四百號人吃什么?喝什么?”
“四百人?”林国瑞抓住了数字,“公司预估才两百出头。”
“分包商昨天给了增人计划。”陈鐲语气隨意:“您比我清楚——工期压得越狠,安全事故概率越高。”
林国瑞翻了两页,眉头依然拧著:“米麵粮油30多吨、对讲机100部、柴油储备30吨……这叫『合规』?哪个工地备这么多油?”
“第二份。”陈鐲不慌不忙地推出了那张红头文件,“临市卫健委昨天半夜发的通知。您路上也看到了——设卡、测温、排查密接。这不是我臆想出来的风险。”
林国瑞接过通知,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又搞这套。”
“我懂。”陈鐲点头:
“但若是真的呢?万一真的封了,四百號人困在这荒郊野外没饭吃—您觉得他们会找谁?找我这个干活的总工?不会,他们只会找项目经理,因为您才是代表公司的那个人。”
这句话精准地打在了林国瑞的软肋上,工程上花公司的钱是“经营需要”,但出了安全事故或者群体性事件,那是“管理责任”。
林国瑞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给自己的犹豫找个台阶。
陈鐲適时地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那个牛皮纸信封。他轻轻把它推到桌角,像推一块无声的压舱石。
“另外,这是刘总那边关於围墙变更的一点『心意』。毕竟加高了这么多,方量上去了,他也得表示表示。”
林国瑞瞥了一眼信封的厚度,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
“你小子……”林国瑞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声中带著满意与心照不宣,“才干了几天总工啊,学得这么炉火纯青了?”
“我不是学的。”陈鐲极其自然地靠回椅背,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在工地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罢了。公司手里攥著的大项目,哪个不是这么心照不宣地操作的?我只是个干活的,照章办事,替领导排忧解难而已。”
林国瑞盯著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甚至被认为有些木訥的技术男。
沉吟了几秒,林国瑞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语气从质问变成了商量:
“行!进度的事,你继续推进!但有两点——第一,帐要做得漂亮,別让审计闻出味儿来抓到小辫子!第二,你私下从刘彪那个土包子拿多少,我懒得问。但工程质量,绝不能掉一根链子!”
说罢,他拔出钢笔,在那些採购审批单和工程变更单上,签下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林国瑞!
签完最后一份,他把笔重重地一甩,整个人瘫靠在沙发里。
“你年轻胆子大,我老了,跟不上你们的节奏。后面悠著点,別让我难做。”
气氛缓和下来后,林国瑞的坐姿也变得鬆弛,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说起来也是活见鬼了。我来这儿的路上,硬生生被堵了快一个小时。”他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翻看著论坛:
“临市那边的出城高速和几条主要省道,不知道被哪个部门直接设了三个检查站。说是在严密排查什么『流感接触者』,逐个量体温、核对身份证和行驶证信息。”
林国瑞说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不快的画面:
“就我前面那辆车,有个男的测出来是38.5度,直接拉走了!”
陈鐲正端著茶杯准备喝水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
“仅仅是38.5度,就直接隔离?”陈鐲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紧绷。
“可不是嘛!”林国瑞嘖了一声:
“我寻思这不就跟前些年新型流感一样吗,搞得人心惶惶的。不过上面说没事,可防可控嘛——嘿,这话怎么听怎么耳熟。”
中午 12点,工地食堂。
包间里烟雾繚绕,酒气熏天。
林国瑞坐在主位,红光满面!各分包商——胡来、肖楠、李老板等人如同眾星捧月般围坐一圈,推杯换盏,阿諛奉承的马屁声此起彼伏,不绝於耳。
“林经理海量!这项目有您坐镇,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肖老板,李老板放心大胆的干!咱太行新城,就是要搞出气势来!”
“林经理,据说定了,要一直建到贺兰的工业群,横跨黄土高原的城市带,多少年没这么大动作了,以后可一定要带带老弟们啊!”
“安心啦,只要这个项目干好了,以后还不是接工程接到手软!”
“来来来,再敬林经理!”
“来,小陈,你也走一个,別总是搁那儿养鱼啊!”林国瑞举著酒杯,眼神迷离地招呼角落里的陈鐲。
看著这群在末日边缘还在谈论钞票、女人和升迁的人;陈鐲举起酒杯,乾脆利落地碰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