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掐指一算,手顿住了。
五日。
他睡了整整五日。
不过是和祖师聊了两句,居然已经过了五日。
这时眉间一阵清凉,他想起祖师给他的造化,难道是因为这个?
没时间细究了,他翻身跃起,直奔长安而去。
没有驾云,那个破云彩都没他走的快。
他心念一动,体內气息流转。
恍惚间他像是变成了一缕清风。掠过大地。
七十二变之神行。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术。双腿迈开的一瞬间,两边的山影刷刷往后倒,差点一头栽进山沟里。
他嚇了一跳,下意识收了几分力,速度慢下来,但还是比驾云快出不知多少倍。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深山老林里,半个时辰后,长安城的轮廓已在眼前。
“好傢伙。”林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猴子的本事,真他妈好用。
城墙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厚重得像一头臥著的巨兽。可城门口早已热闹起来,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三三两两往城门方向走。
林野在城外找了个僻静处落下,落地时他腿一软,扶住了墙。
神行虽快,消耗也大,他缓了几口气才稳住气息。
但顾不上歇了,他整了整衣袍,混入人流中。一边走一边留意街上的动静。
“听说了吗?魏丞相奉旨遴选大德,为水陆法会择一主持。”
“水陆法会可是大事啊,听说要连办七七四十九日。”
……
林野脚步不停,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来的时间刚好,任务让他和唐僧辨经,但也不能在当日硬来。
等到法会正式开场,一个来路不明的僧人突然跳出来辩法,不引起怀疑才怪。
可如果……
他心念一动,闪身进了路旁的巷子,確认四下无人,闭上眼,调动体內的气息。
片刻后,一位身穿百衲衣,腰系麻绳,脚穿粗草鞋的年轻僧人走了出来。
遴选的地方在城东南的山川坛,占地极广。林野到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来参选的僧人,还有维持秩序的差役。坛前竖著一面大旗,上书“选贤场”三个大字,笔力雄健。
“让让,让让。”他挤过几层人墙,终於看见了前方的高台。
山川坛。
坛上设了三张长案,案后坐著三位官员。
中间那位紫袍金带,面如重枣,正是魏徵。
左边那位青袍,面容清瘦,是萧瑀。
右边那位緋袍,圆脸微须,是张道源。
三人面前,摆著一排排蒲团。蒲团上已经坐了不少僧人,个个穿金线袈裟、持沉香念珠,宝相庄严。
坛下还站著百来个和尚,等著登记。
林野排到队尾,前面是个胖大和尚,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这位师兄,”胖和尚上下打量他,“你……也是来参选的?”
“是啊。”林野笑眯眯。
胖和尚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好像怕他身上的穷酸气沾到自己。
轮到林野登记时,执笔的小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犹豫了半天才问:“大师……法號?”
“归真。”
小吏写下“归真”二字,又看了看他那身打扮,欲言又止,最后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林野走上坛上,找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
可他还没坐稳,周围的目光就飘过来了。
“哎呦喂,”一个穿著金线袈裟的老和尚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这年头什么人都敢来参选皇家法会了?”
旁边一个中年和尚接话,捻著手里那串沉香念珠,珠子油光水滑,盘得鋥亮:“师兄这话不对。皇家法会,讲的是佛法,又不是比谁穿得好。”
老和尚笑了:“话是这么说,可你看看他那一身。这样子进了法会,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唐的和尚都穷成这样了呢。”
几个僧人跟著笑了起来。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抬头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
“错了错了。”
眾僧一愣。
“你说什么?”老和尚皱眉。
林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眯眯地说:“我说你们搞错了。明明是我穿得好,你们穿得烂。”
满场譁然。
老和尚低头看著自己,腕间白玉鐲子温润剔透,腰间还坠著翡翠佛印与红玛瑙佩,连脚下一双僧鞋都缀著珍珠。
再看林野补丁叠补丁的僧衣,脸都绿了:“你穿得好?你这身破烂,也好意思说好?”
林野不紧不慢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百衲衣:“我这件,是功德金衣。”
又指了指老和尚的金线袈裟:“你那件,是百姓血汗。”
坛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老和尚脸色涨红:“你、你胡说什么!我这袈裟是信眾供养的,怎么就成了血汗?”
“信眾供养?”林野笑了一下,“敢问师兄,信眾供养的银钱,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里长出来的?”
“那是人家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的,是一家老小省吃俭用省的。你把这钱穿在身上,金光闪闪,招摇过市,可曾想过那供养你的信眾,自己穿的什么?”
老和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野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佛说,穿衣只为遮体,吃饭只为活命。诸位师兄穿成这样,是来修行的,还是来比阔的?”
院內鸦雀无声。
有几个年轻和尚悄悄低下了头,不自觉地扯了扯自己身上过於华丽的袈裟。
坛上,三位主考官正在喝茶。
魏徵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有点儿意思。”他说。
萧瑀皱了皱眉:“此人说话虽刻薄,却不无道理。”
张道源捋著鬍子笑了:“我倒想看看,他是嘴上功夫,还是真有本事。”
不一会,所有僧人都检录完毕,开始笔试。
题目发下来,林野扫了一眼。都是些佛法常识、经典默写,没什么新意。
林野看了片刻,忽然举起了手。
坛上的三位考官对视一眼。
魏徵微微点头,萧瑀便开口道:“那位……归真师,有何事?”
何事?当然是搞事啦。
佛法上林野虽然不惧玄奘。
但是根源上不行,玄奘是状元之子,林野是云游野僧,根本没法比,想要贏,就必须另闢蹊径。
林野站起来,老老实实地说:“大人,我不识字,无法作答。”
满场再次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