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犯的,是『非要找出一个过错方』的罪。船夫无心,乘客无心,虾蟹无心。天地之间,本无一事。是大人这一问,凭空生出了是非。”
“哈哈哈哈,好一个罪算大人的。”魏徵笑了。
他转头看向萧瑀和张道源:“二位,这答案,可算服眾?”
萧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虽剑走偏锋,却直指根本。臣无话可说。”
张道源呵呵一笑:“老夫倒是觉得,这答案比那些在船夫和乘客之间绕来绕去的,高明多了。至少,老夫心服口服。”
魏徵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林野。
“归真师,笔试算你通过,进入下一轮。”
林野合十一礼,面色平静。
“多谢大人。”
余下的僧人还需继续答卷,林野则被引到一旁静候。
他寻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百衲衣在午后的阳光里晒得暖洋洋的,他几乎要打盹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间发生的事,早已被人传回了皇宫。
太极殿上,唐太宗李世民正与几位近臣议事。內侍匆匆呈上一份速报,太宗展开看了两眼,忽然“嗯”了一声,眉毛微微挑起。
“陛下,何事?”房玄龄问。
太宗將速报递过去:“你们看看,今日山川坛遴选,出了个有趣的和尚。”
房玄龄接过,快速瀏览,眉头渐渐皱起。长孙无忌凑过来看了一眼,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我穿的是功德金衣,你穿的百姓血汗,说的好!”傅奕本身就反对佛家,说他们是西域之法无君臣父子。林野虽然是个和尚,但这句话算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不识字,却以『太阳与手指』破题?”房玄龄沉吟,“此人倒是机锋凌厉。”
“不止。”太宗说,“魏徵出了个公案考他。船夫推船压死鱼虾,罪算谁的。你们猜他怎么答?”
几位大臣面面相覷。
“自然是船夫的。”一个大臣说。
“不对,”另一个摇头,“船夫为渡人,无心杀生,罪在乘船之人。”
“乘船人尚未登船,如何算得?”
几人议论了几句,莫衷一是。
太宗笑了,缓缓道:“那和尚说,罪在魏徵。”
殿中一静。
“罪在魏大人?”房玄龄愣住了,“魏大人又不在船上,如何有罪?”
“他说,船夫为生计,乘客为渡江,虾蟹为藏身,三者皆无心。有心的是那个『非要找出一个过错方』的人。魏徵起了分別心,动了执著念,所以罪在他。”
殿中又安静了片刻。
长孙无忌捋著鬍鬚,若有所思:“这……倒是有几分禪理。”
房玄龄也点头。
太宗看著眾臣若有所思的表情,笑道:“看来眾卿对这事都有兴趣。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山川坛的方向。
“传旨,让剩下的人到殿前来比。朕要亲眼看看,这归真和尚,到底有几分本事。”
旨意传到山川坛时,不止笔试过了,接连几轮问答,辩经都过了。
几轮问答下来,有人答非所问,有人支支吾吾,唯有归真与玄奘,每一问都能切中要害。
数百僧人层层淘汰,最后竟只剩林野与玄奘两人。
两人已经辩过几轮,不分高下,三位考官正犯难。
正巧此时,內侍传来圣旨。
魏徵没有多说,只是看了两人一眼。说到:
“归真师,玄奘师,请隨本官入宫。”
眾僧譁然。
“就他们两个?”
“那云游僧也入选了?”
“他不识字啊!”
可没有人敢质疑魏徵的决定。
魏徵三人领著林野与玄奘,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终於来到了太极殿前。
殿门大开,殿中文武分列,唐太宗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目光平静地望向来人。
魏徵趋步上前,躬身行礼:“陛下,数百僧人层层遴选,唯有归真、玄奘二人佛法相当,难分高下。臣等不敢擅断,特带二人前来,请陛下圣裁。”
太宗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魏徵,落在他身后两人身上。
林野和玄奘在御前站定,合十一礼。
“贫僧归真(玄奘),参见陛下。”
左边那位,灰色僧袍,乾乾净净,面容清俊,气度沉静。玄奘,他是认得的。
右边那位,
太宗的目光顿了一下。
他看著林野,目光从他脚上的草鞋,慢慢移到腰间的麻绳,再到那件百衲衣上每一块顏色不一、针脚各异的补丁。
殿中安静了几息。
林野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若有所思的,像细碎的雨点,落在他身上。
他面色不变,垂著眼,安静地站著。
“归真师。”太宗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贫僧在。”
“你这衣裳,怎么就成功德金衣了?”
林野抬起头,迎上太宗的目光。
“回稟陛下,功德金衣,是贫僧与那几位师兄开的玩笑。不过贫僧这身衣裳,確实穿得踏实。”
“我衣服上的补丁不是补丁,是眾生。”
他抬起手,指向胸口上一块厚实的旧布。针脚歪歪扭扭,缝得不算好看。
“三年前的冬天,刘老丈病的起不来床,刘姥姥腿脚不好。家里断了柴火。贫僧打柴路过,见老两口缩在炕上发抖,就把柴留给了他们。”
“出门时,刘姥姥见我衣裳破了,非要给我补上。她眼睛不好,针脚走得歪,这布却厚实,再冷,胸口也不进风。”
殿中安静了几分。
眾人这才明白,他为何敢说自己穿的好。敢穿这身面圣。
林野又指向袖口一块深青色的布,布面粗糙,像是旧麻袋改的。
“这块是王婶子补的。她男人死在边关,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那年收成不好,家里断了粮。贫僧把自己攒的半袋粗粮给她送去,路上衣服被树枝撕了个口子。王婶子给贫僧补上的。”
他放下手,没有再指第三块。但眾人都明白了这百衲衣。
虽然只是两桩小事。没有降妖除魔,没有济世救人。不过是给人一担柴、送半袋粮食。
可殿中的安静,比之前更深了。
玄奘站在一旁,一直安静地听著。他的目光落在林野那件百衲衣上,落在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上,落在那些顏色不一、新旧各异的补丁上。
他忽然合十一礼,微微躬身。
没有说什么,但那个动作里,有敬意。
太宗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林野身上收回来,扫过殿中群臣。
“魏卿等人已经考过佛法、经义,两人不分上下。眾爱卿可有题目,考教考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