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知否:吴越钱氏求娶华兰?!

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四章 公主府问安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斜斜地打在青砖地面上,切成一条条金色的光带。
    李氏亲自过来催的。
    “起了没?“她站在门外,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世家主母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节制。縵云赶紧替她掀帘子,又转身去伺候儿子穿衣。
    钱景徽昨夜没睡踏实,天不亮就醒了。听见母亲的声音,他迅速坐起身,套上縵云递过来的衣裳。
    李氏已经在堂屋里等著了。她今日换了身正式的衣裳——半旧的紺色褙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支素银扁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端坐在椅子上,见儿子出来,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通,微微点头。
    “身子可还撑得住?“
    “撑得住。“
    李氏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出了门。钱景徽跟著走到院子里,看见父亲钱晦已经候在阶下了。他今天也换了身出门的体面衣裳,墨青色圆领袍,腰间束一条蹀躞带,手里还捏著一柄摺扇——十月的天早已用不上扇子,但这是官宦人家出门的规矩,手里总得拿点什么。
    院门外停著一辆青油小马车。车不大,但车厢里舖了厚厚的毡毯,角落里搁著一只小火炉,炉上温著铜壶,壶嘴冒著细细的白气。这是钱家最好的车子了——不奢华,但处处透著讲究:不求排场,只求妥帖。
    一家三口依次上了车。李氏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钱晦坐在对面,钱景徽挨著母亲坐下。车帘放下,车夫吆喝一声,马蹄嘚嘚,车子缓缓驶出钱府的大门。
    车轮碾过汴京城里的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轆轆声。钱景徽靠在车厢壁上,透过纱窗往外看。十月里,汴京的街道两旁银杏叶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叶子打著旋儿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头和车帘上。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小贩、骑马的官员、步行的妇人,各自忙著各自的营生。这座城市的烟火气是真实的,和他前世从文献中读到的汴京渐渐重合。
    车子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拐进一条宽阔的街道。钱景徽透过纱窗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悬著一块金字大匾,字跡虽有些旧了,但“大长公主府“六个字依然清晰。门口站著两个穿青色號衣的门房,见他家的车子来了,赶紧迎上来打帘。
    车子进了府,先穿过一道影壁,又过了一条迴廊,最后停在一座三进院落的正门前。李氏先下车,转身伸手去扶儿子。钱景徽借力下了车,抬头打量这座大长公主府——比他想像中更朴素。
    不是寒酸,是朴素。府邸的规制自然是有的,朱门碧瓦,雕樑画栋,处处透著皇家的气派。但气派之外,却缺少一种东西——生气。迴廊的朱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阶前的石缝里生著青苔,院子里种的几棵老桂树倒是枝繁叶茂,但树下的石凳石桌上积了一层薄灰,像是许久没人坐过了。
    “外祖母身子不好,府里的下人也比往年少了些。“李氏像是看出了儿子的心思,轻声解释道。她牵著儿子的手,穿过正厅,进了內院的起居室。
    大长公主已经坐在炕上了。
    钱景徽第一眼看到这位外祖母,心中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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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比钱景徽预想的要老。不是那种普通老人的衰老,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不可逆转的枯槁。头髮全白了,梳成一个小小的圆髻,用一根玉簪別住。脸皮皱得像晒乾的橘皮,眼窝深陷,但眼睛还亮著——那是宗室老人才有的眼睛,浑浊中偶尔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像是隨时能把人看穿。
    “娘。“李氏快步走上前,在炕沿边跪下行礼。
    “起来起来,一家人还客气什么。“大长公主的声音嘶哑,说话有些喘,但语气慈和。她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钱景徽身上。
    “徽哥儿,过来让外祖母瞧瞧。“
    钱景徽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外孙给外祖母请安。“
    “好好好。“大长公主伸出枯瘦的手,在他脸上摸了摸,又摸了摸他的手背,嘴里连声说“瘦了瘦了“。她的手冰凉,像握著一截乾柴,但动作很轻,很仔细。
    钱景徽垂著眼,任由她打量。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瘦了。“大长公主收回手,语气慈和,“病了一场,可曾亏了身子?“
    大长公主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炕边的绣墩上,又问了问他的病情和功课。钱景徽答得简短,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疾不徐,偶尔咳嗽两声,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病后体虚“。大长公主听了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钱家的孩子。“她说,“病了一场,倒像是长大了。“
    屋里的气氛鬆弛下来。李氏和大长公主开始敘家常——大长公主问了些汴京城里的閒话,李氏一一答了。钱景徽坐在一旁,看似在发呆,实则竖起耳朵,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从这些閒谈中,他了解到:大长公主的身体確实大不如前了,入秋以来发了两回热,太医来瞧过几次,开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大好。府里的事务大多交给了一个老管事打理,她自己也懒得操心,只偶尔过问几句。府上的人手比往年少了近一半,有些是遣散了,有些是辞了差事去投奔亲戚——大长公主说“人老了,用不了那么多人,留著也是浪费“,语气平淡,但钱景徽听出了一丝落寞。
    这个曾经下嫁駙马都尉、尊贵无比的太宗女儿,如今只是等待终老的老太太。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外头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表兄们来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穿一身月白直裰,腰悬玉佩,面庞白净,眉眼间透著宗室子弟特有的那种从容——不是傲慢,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对这个世界毫无防备的从容。另一个年岁稍长,约莫十八九岁,穿一件石青色半旧褙子,脸上带著笑,见人便点头,显得颇为热络。
    “给大姑祖母请安。“两人齐齐行礼。
    “起来。“大长公主招呼他们坐下,又向钱景徽介绍:“这是你表兄赵从讜,“她指了指年长的,“这是赵从式。“
    赵从讜。赵从式。钱景徽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个名字。都是宗室子弟,具体什么来头他一时想不起来,但“从“字辈说明他们是仁宗皇帝的堂兄弟——虽然隔了好几层,但宗室的辈分向来如此,血缘越远,辈分越乱。
    表兄们坐下后,屋里便热闹起来。他们和大长公主寒暄了几句,便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外头的时事。
    “范希文那新政,你们听说了没?“赵从式最先提起这个话题,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劲儿。
    “怎么没听说。“赵从讜笑了一声,“朝堂上吵翻了天。不过依我看,不过是热闹一阵子罢了。“
    “怎么说?“
    “你想想,恩荫子弟、冗官冗吏——这些是新政要动的蛋糕。“赵从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满朝的文武,有几个不是靠恩荫上来的?你动他们的饭碗,他们能善罢甘休?“
    钱景徽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著。
    这倒是有些见识。比他在钱府从阿桂那里听到的街市传言,比从前几章从別人嘴里听到的又深了一层。至少这个表兄知道“恩荫“是新政的核心矛盾。
    但接下来,赵从讜的话就有些浮了。
    “依我说,新政最大的问题不在那些当官的,在於——太没意思了。“他放下茶盏,笑得有些轻浮,“你想想,若是人人都要靠科举才能出头,咱们这些人做什么?难不成也去考进士?“
    赵从式也跟著笑了:“可不是。咱们生下来就有俸禄,犯得著去吃那份苦?范希文这是跟全天下过不去。“
    钱景徽垂下眼睛。
    这就是宗室子弟对政治的理解。他们关心的不是国家的前途,不是百姓的疾苦,不是財政的亏空,甚至不是朝局的走向——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俸禄会不会被砍掉,自己的特权会不会被剥夺。
    新政於他们而言,不是一个关乎大宋命运的改革,而是一场“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利害计算。
    而这场利害计算的底色,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慵懒和无力。他们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所以乾脆不去想。他们知道皇亲的身份只是虚衔,所以乾脆不去爭。他们知道自己终其一生不过是靠俸禄混日子,所以乾脆——不混白不混。
    钱景徽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因为屋子里的温度。是因为他忽然清晰地看到了钱家的处境——靠这层皇亲血脉,钱家可以衣食无忧,可以在这座汴京城里维持体面。但永远,永远別想真正出人头地。
    这层血脉是金饭碗,也是金镣銬。
    大长公主在一旁听著小辈们閒扯,脸上带著慈祥的笑,偶尔说两句“你们小孩子家,別议论这些“,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劝,又像是懒得管。
    钱景徽又坐了一阵,觉得差不多了——待得太久显得刻意,待得太短又失了礼数。他悄悄站起来,走到炕边,对大长公主说:“外孙想去院子里转转,不知可使得?“
    “去吧。“大长公主摆摆手,“叫个婆子领路。“
    钱景徽跟著一个老妈子出了起居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迴廊,来到后花园。十月的花园已经萧瑟了,假山上的苔蘚湿漉漉的,水池里的荷叶早就枯败,只剩几根残梗斜插在水面上,像一把把折断的伞。
    他沿著池边走了一阵,脑子里在想。
    宗室圈子里没有可用之人。这是今天最大的收穫。大长公主府上的那些人——表兄们、管事们、来往的亲眷们——他们或许善良,或许精明,或许各有各的好处,但没有一个能在政治上帮到钱家。
    科举。只有科举。
    他更加確信了。
    回去的时候,大长公主已经有些疲乏了,靠在枕头上半闭著眼。李氏和钱晦陪坐了一阵,便起身告辞。大长公主没有起身送,只是拉住钱景徽的手。她的指尖冰凉,握得很紧。
    “徽哥儿,你好生读书,日后有出息了,多来看看外祖母。“
    钱景徽郑重地应了一声。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慢慢地说:“你眼神像极了你祖父。“
    她鬆开手,不再说话,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
    走出大长公主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沉默了许多。钱晦闭目养神,手里还捏著那柄没打开的摺扇。李氏靠在车厢壁上,眼睛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钱景徽挨著母亲坐著,也闭上了眼。
    马车走了好一阵,李氏忽然开口了。
    “你外祖母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几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儿子说。
    钱景徽没有立刻回答。
    “你祖父当年位居枢密使,何等风光。“李氏顿了顿,“如今钱家……“
    她没有说完。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的轆轆声和马蹄的嘚嘚声,在十月暮色渐浓的汴京城里,一下一下地响著。
    钱景徽睁开眼,看向母亲。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抿著,像在咬著什么。那种神情他今天在母亲脸上见过不止一次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甘。
    她不甘心钱家从宰执之门的巔峰跌落成一个五品小官的家庭。她不甘心吴越钱氏只是一块空有虚名的牌子。她不甘心儿子將来也只能像那些表兄一样,靠著俸禄混一辈子。
    但她是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能做的,不过是在太太们的茶会上体面地坐著,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穿戴整齐地带著儿子去给长辈问安。她没有任何实质的力量去改变家族的命运。
    她只能等。
    等儿子长大。等儿子读书。等儿子科举。等儿子有一天能重新把钱家带回汴京的权力核心。
    钱景徽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太早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大病初癒,忽然开口谈论家族命运,未免太过突兀。但他把母亲的表情和话语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这份不甘。
    日后用得著。
    马车驶出大长公主府所在的街道,拐进了汴京城的內街。天色更暗了,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纱罩,照在车帘上,晃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钱景徽靠在车厢壁上,又闭上了眼。
    今天见到的每个人、听到的每句话,他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大长公主的枯槁、表兄们的浮泛、赵从讜那句“太没意思了“的轻佻、母亲那句没说出口的“如今钱家“——这些碎片像一幅拼图,慢慢拼出了一个清晰的画面:
    这层皇亲血脉,不是助力,是背景板。
    它可以让他在这座城里被正眼相看。但也仅此而已。
    真正能让他往前走的路,只有他自己去蹚。
    马车进了钱府的院子。
    縵云已经在门口等著了,见车子停了,赶紧迎上来搀扶。钱景徽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李氏正从车上下来,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她没有看儿子,只是扶著縵云的手,步履平稳地走进了內院的门。
    钱景徽站在院子里,看著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十月的晚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桌上还摆著早上出门前没看完的书。他坐下来,翻开书页,但没有看进去。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更鼓响了——大约是申时末了。
    他合上书,提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
    等时机。等变化。等歷史按照它应有的轨跡向前滚动。
    而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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