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道长老的身影彻底隱入嶗山云海后,林砚与云曦稍作调息,待体內灵气尽数平復,便辞別了澄澈如镜的海面,循著山间小逕往青岛湾渔村而去。
进入午时,远山轮廓愈发清晰,青岛湾古渔村的全貌,便缓缓铺展在二人眼前。
青岛湾渔村,背倚嶗山余脉的低缓丘陵,依山势层层叠叠而建,屋舍顺著山势错落排布,青灰石墙与苍褐海草屋顶交相掩映,没有规整的格局,颇有山野意趣。村后漫山遍野的茶园,梯田顺著山坡蜿蜒铺展,一垄垄茶树青绿欲滴,枝芽鲜嫩,风拂过便翻起层层翠浪向天边流去似的,清冽的茶香混著山间草木气,隨风飘出数里,与近海的咸腥海风缠在一起,成了独属於这里的味道。村前便是无垠的青岛湾,湾口內敛,浪涛轻缓,澄澈的碧海连著天际,波光粼粼,滩涂平阔,礁石嶙峋错落,大大小小的渔船泊在岸边,船帆半卷,透著渔家独有的閒適。村头巷尾、院角滩边,棕櫚树婆娑而立,阔大的棕叶被海风掀得轻轻摇曳,影影绰绰洒在青石板路上,为这渔村添了几分温润的柔情。
两人沿著山脚石径走入村中,才真切窥见渔村的烟火与沉寂。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窄窄的街巷顺著山势蜿蜒,宽不过三四尺,两侧皆是就地取材的花岗岩石屋,块石垒砌的墙体厚达两三尺,白灰勾缝,坚实厚重,既挡得住海上的寒风,又隔得住潮气。屋顶厚厚铺著晒乾的大叶海草,苍褐中带著浅灰,层层叠压如鱼鳞,屋脊高隆,檐角微翘,不少人家还在屋顶覆上旧渔网加固,这般海草房百年不腐、不生虫,是渔家世代安居的根基。街巷两旁的石墙爬满青藤与海牵牛花,偶有老棕櫚斜斜探出院墙,棕影垂落,遮住半扇木格小窗,窗欞糊著麻纸,边角被海风卷得微微捲起,透著几分古朴的寂寥。
“今日村中为何静得反常?”走在前头的林砚喃喃自语。
“是哟。感觉怪怪的。”身后的云曦心里也觉得很纳闷。
昔日里,此时正是渔获交易、织网閒谈的时辰,可此时家家户户木门紧闭,偶有几声压抑的咳嗽从屋內传出,门缝里透出怯生生的目光,扫过街头又迅速缩回,没有了渔船归港的喧闹、孩童嬉闹的声响;妇人槌洗渔网的动静,尽数消失,只剩海风拂过棕叶的沙沙声,与浪涛拍岸的轻响,交织成一股压抑的死寂,笼罩著整个村落。
青岛湾村民歷经数百年繁衍,至今形成王、姜、曲、陈四大宗族,世代以海为生、以茶为辅,男子常年出海捕鱼,身著粗布拷衫与深蓝笼裤,宽袖阔腰,便於摇櫓织网,头戴斗笠,腰系渔网巾,脚蹬草鞋,寒来暑往皆是这般装扮;女子则穿靛蓝粗布短衫,袖口收窄,头包蓝布巾,白日里要么在家补网、醃鱼,要么去后山採茶、打理家务,唯有节庆时,才会换上浅淡的彩衣,鬢间插一枝野菊或海石竹。饮食上,玉米饼子、地瓜干就著虾酱、咸鱼是日常果腹的吃食,唯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鮁鱼水饺、清蒸海蟹,家家屋后都有醃鱼的陶缸,墙角掛著风乾的海味,而后山的嶗山绿茶,更是村民赖以谋生的產业,也是平日待客、自饮的佳品,煮上一壶,豆香浓郁,回甘清冽,能洗去一身海腥。
二十多年前,这般质朴的渔家烟火,被姜家的淫威碾得支离破碎。姜家作为村中姜姓宗族的大户,独占了村前最佳的海湾捕捞域,又霸占了后山大半片肥美的茶园,族长姜虎凭藉宗族势力,豢养了十数个族中青壮年打手,勾结镇上官吏,垄断了渔获与茶叶的外销渠道,把整个青岛湾攥在手心,成了无人敢惹的横霸。寻常村民若是敢私自出海、私自卖茶,轻则被没收渔具、砸毁茶篓,重则遭棍棒毒打,这些年来,姜虎在村里横行霸道,盘剥乡邻,村民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苟全生计。
林砚忽然觉得这熟悉的村落变得陌生了起来,心头愈发沉重。他自幼吃著百家饭长大,深知村民的淳朴与不易,才半天光阴就变成这般死寂景象,便知村中定是出了大事。
两人沉默不语地刚行至村中西侧的街巷,一阵悽厉的哭喊声传进耳里,还夹杂著妇人的呵斥与男人的粗喝。喧譁声是从前方一座低矮的石屋传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满是绝望,刺破了渔村的死寂。
“放开我!我不去!我爹死得冤,我绝不嫁进姜家!”
少女的哭喊尖锐又脆弱,林砚心头一紧,快步循声前去,只见一间破旧的海草房前,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正死死架著一个衣衫凌乱的姑娘,姑娘头髮散乱,脸上满是泪痕与尘土,粗布衣衫被扯得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腕被攥得通红,拼命挣扎著,脚下的青石板上,还留著点点乾涸的暗红血跡,看得人触目惊心。屋门敞开著,里面陈设简陋,一床破被褥堆在土炕上,墙角摆著一个破旧的渔网,堂屋的木板上,盖著一块破旧的麻布,下面隱隱露出人形,显然是逝者的遗体。
“颐姑娘,別挣扎了,虎爷发话了,你爹违抗规矩,私自出海,打死也是活该,你嫁给他家狗子,是你的福气,难不成你想跟著你爹一起死?”为首的婆子满脸横肉,语气凶狠,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拽著姑娘就要往门外拖。
这姑娘叫颐阿珠,她爹顾老栓是村中杂姓渔民,无宗族依靠,老实本分一辈子,只因不愿將渔获低价卖给姜虎,私自驾著小渔船去远海捕捞,被姜虎的手下发现,竟被活活打死,尸骨未寒,姜虎便要强逼她嫁入姜家,给愚钝凶横的姜狗子做媳妇,美其名曰抵债,实则是草菅人命,霸占其女。
周遭紧闭的门窗开了几道缝隙,村民们探出头,看著这一幕,眼中满是同情与愤慨,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只是默默嘆气,有人攥紧了拳头,又终究无力地鬆开,他们怕姜虎的报復,怕落得和顾家一样的下场。
“住手!”
一声凛然正气的清喝骤然响起,林砚快步上前,推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將顾阿珠护在身后,周身淡蓝色的海气微微涌动,眼神冰冷地看向那两个婆子。云曦紧隨其后,手中长剑轻握,莹白的剑气縈绕周身,灵龟从布囊里探出脑袋,小眼睛瞪著那两个婆子,发出细碎的低鸣,似是也在怒斥这般恶行。
两个婆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惊得一愣,转头看向林砚与云曦,当即沉下脸,厉声喝道:“野小子,敢管我们姜家的事?不想在青岛湾待了,赶紧滚,別惹祸上身!”
“青岛湾是天下人的海湾,不是姜家的私產,光天化日之下,逼死良民,强抢民女,你们就不怕王法吗?”林砚声音沉稳,却字字鏗鏘,目光扫过周遭围观的村民,又看向屋內顾老栓的遗体,心中怒火中烧。
“王法?在这青岛湾,虎爷就是王法!”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街头传来,伴隨著沉重的脚步声,只见姜虎带著七八个手持渔叉、棍棒的手下,大步走来。姜虎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身著黑色绸缎短褂,腰间掛著黄铜菸袋,眼神阴鷙,扫过林砚时,带著毫不掩饰的戾气,他身后的姜狗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愚钝凶相,摩拳擦掌,盯著顾阿珠,口水都快要流下来。
围观的村民见状,纷纷缩回头,紧紧关上房门,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姜虎迁怒。
“我当是谁敢多管閒事,原来是捡来的野小仔子。”姜虎上下打量著林砚,瞥见他手中的桃木剑,与周身微弱的淡蓝色海气,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这青岛湾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来管,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我自幼在这渔村长大,青岛湾就是我的家。你草菅人命,欺压乡邻,我绝不能坐视不管。”林砚挺直脊背,將顾阿珠护得更紧,桃木剑悬於身前,“顾老伯本分渔民,不过是討一口生计,你便將他活活打死,又强逼其女嫁人,这般恶行,天理难容,今日我便要替渔村百姓,討一个公道!”
“公道?在我姜虎面前,弱者就该认命!”姜虎厉声咆哮,眼中凶光毕露,听说早年他为了壮大势力,曾与深海小妖做过交易,习得一丝粗浅邪力,掌心隱隱泛著黑气,他抬手一挥,对著手下喝道,“把这小子给我废了,把那丫头带走,谁敢阻拦,就打死谁!”
几个手下闻言,当即挥舞著渔叉、棍棒,朝著林砚气势汹汹扑来。街巷狭窄,棍棒带著劲风,直逼林砚周身。
林砚眼神一凝,脚下轻踏,施展《嶗山观海诀》的身法,身形如海上游鱼,灵活避开袭来的棍棒,同时掌心淡蓝色海气凝聚,轻轻一拍,便將最靠前的一个打手震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云曦身形一动,莹白剑气轻挥,不伤人命,却精准打落眾人手中的武器,剑气凌厉,让一眾打手不敢上前。
姜虎见手下不敌,勃然大怒,亲自上前,掌心黑气翻涌,带著腥寒之气,直扑林砚面门,这邪力虽不及此前的黑袍老者,却也带著阴毒,寻常人碰上,便会被侵体蚀骨。
林砚早有防备,桃木剑一挥,淡蓝色海气化作一道屏障,挡住黑气,同时口中默念口诀,以神御气,以气牵物,桃木剑上蓝光渐盛,带著嶗山道诀的精纯之气,直逼姜虎。姜虎的邪力本就是旁门左道,遇上正统的嶗山灵气,瞬间便被压制,黑气节节败退,他脸色骤变,没想到这看似修为浅薄的少年,竟有如此精纯的灵气。
“你……士別三日,当真刮目相看……”姜虎声音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久居渔村,性情不仅霸道而且心细如针眼,渔村百来號男女老少的动向、斤两他一清二楚。他知道林砚的来头,知道观海道人,也听闻嶗山仙门的威名,甚至知晓先前在海边悟道长老为林砚和云曦解难之事。他此前的囂张气焰,瞬间消散大半。
“嶗山悟道长老,已许我参与学院招徒,执掌正道,你在青岛湾横行多年,盘剥村民,草菅人命,罪证確凿,今日我便將你拿下,交由官府处置,还渔村一个安寧!”林砚语气坚定,桃木剑直指姜虎,周身海气浩荡,姜虎被灵气压制,动弹不得,身后的手下更是嚇得四散而逃,却被云曦拦住去路,无处可逃。
颐阿珠看著眼前挺身而出的林砚,泪水再次滑落,对著他深深屈膝,哽咽道:“谢谢林砚哥哥……”
周遭紧闭的门窗再次打开,村民们见姜虎一伙被制,纷纷走出家门,看著被林砚制服的姜虎,眼中满是解气与感激。
棕櫚树在海风中婆娑摇曳,后山的茶香隨风飘来,村前的碧海泛著金光,沉寂许久的渔村,终於又响起了久违的欢呼声。林砚看著眼前重归生机的渔村,转头看向身边的云曦,眼中满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