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的朦朧感尚未彻底从意识中褪去,克莱恩便已回归了贝克兰德那间租住屋。
他抬手將拉得严丝合缝的厚重窗帘猛地掀开,午后略显昏沉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入,驱散了屋內的些许阴暗。
视线往下,班森正站在楼下的石板路上,抬手不轻不重地敲著木门,指节叩击木板的声响隔著一段距离,隱约传入克莱恩耳中。
他下意识扫了眼屋內,梅丽莎不知何时回了自己的房间,迟迟没有动静。
班森在楼下耐心等了片刻,才听见屋內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梅丽莎踩著小皮鞋,噠噠噠地从二楼房间跑到一楼,快步打开了门。
班森笑著晃了晃手里提著的、刚从麵包店买来的几根法棍,跟著梅丽莎走进了屋子。
他刚抬头,便撞见了刚拉开窗帘、站在窗边的克莱恩,当即扬起温和的笑意,抬手打了个招呼。
克莱恩也微微頷首,回以一个平淡的招呼,彼此间是再熟悉不过的家人间的隨意。
短暂的休息后,三人整理好略显朴素的著装,一同朝著赛琳娜家的別墅走去。
赛琳娜家住在贝克兰德相对体面的街区,独栋別墅带著小花园,比起莫雷蒂家的租住屋,要气派不少。
刚走到別墅门口,木门便被打开,赛琳娜一眼就看见了梅丽莎,当即眼睛一亮,迈著小步高兴地冲了过来,跟在她身后的伊莉莎白也缓步走出,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
克莱恩站在梅丽莎身侧,微微欠身,按照绅士的礼节提起衣摆,向两位少女致意。
“赛琳娜,生日快乐。”梅丽莎脸上漾著真切的欢喜,伸手將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
赛琳娜接过礼物,眉眼弯成了月牙,连声说著谢谢,隨即亲昵地挽住梅丽莎的手,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著悄悄话:“没想到你哥哥班森先生,长得还挺帅气的。”
走在后方的克莱恩耳力尚可,隱约捕捉到了这句悄悄话,心底无奈地暗自吐槽:班森不过是年纪稍长一些,沉稳踏实罢了,怎么就成了“没想到”的帅气,在小姑娘眼里,之前是有多不堪。
不多时,赛琳娜的父亲从客厅里走出,班森立刻收敛了神色,礼貌地走上前,与对方轻轻握手寒暄,举止得体。
眾人相继往客厅內走去,克莱恩走在最后,脚步微顿,心底暗自斟酌:赛琳娜有伊莉莎白这么个对神秘领域一知半解的闺蜜,可不是什么好事,这类半懂不懂的状態,最容易招惹上不该触碰的存在。
克莱恩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迈步走进了別墅。
刚踏入客厅,克莱恩的灵性忽然微微一动,一道浑厚的男声在他心底悄然响起,念诵的正是属於他的尊名。
不用多想,他便知道是倒吊人先生阿尔杰,想来是有事务或是讯息要传递。
克莱恩暗自感慨,若非之前特意创造出世界先生的假人身份,塔罗会里的男女比例,著实有些失衡了。
晚宴很快开始,侍者们將一道道菜餚端上餐桌,贝克兰德的食材不算匱乏,却因香料贸易的限制,调味远不如南方那般丰富。
克莱恩抱著试探的心思,每样菜餚都小口品尝了一遍,意外发觉口感竟还算不错,心底默默感嘆:在这样香料稀缺的环境里,能做出这般水准的菜餚,已是难得。
餐桌旁的角落,几个同龄的小女生凑在一起轻声交谈,气氛热闹又平和。
梅丽莎坐在其中,无意间瞥见伊莉莎白的目光,始终聚精会神地落在某个方向,她顺著那道视线转头望去,正好看见自己的哥哥克莱恩,正安静地坐在餐桌旁,一口一口慢慢吃著端上来的菜餚,神態平和,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梅丽莎没有作声,只是悄悄留意起了伊莉莎白的举动。
没过多久,伊莉莎白便端著餐盘,径直走向了克莱恩所在的位置,梅丽莎不动声色,也悄悄跟了上去。
伊莉莎白走到克莱恩面前,脸上带著几分狡黠的笑意,压低声音道:“没想到梅丽莎的哥哥,竟然是一位占卜家。”
“放心,梅丽莎还不知道你的神秘身份,我一定会替你保密的。”说罢,她还对著克莱恩轻轻拋了个媚眼,旋即转身笑著走开了。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梅丽莎尽收眼底,少女的脸色微微沉了沉,等伊莉莎白走远后,她快步走到克莱恩身边,一言不发地伸出手,狠狠拧了一把克莱恩腰间的软肉。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克莱恩身形一僵,险些將手里叉著的肉块甩到地面上,他连忙稳住身形,强忍著没发出声响,转头就看见梅丽莎一脸气鼓鼓的模样。
不等他开口,梅丽莎便拽著他后背的衣物,不由分说地將他拉到了客厅僻静的角落,抬起手指,用力点著克莱恩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警告:“伊莉莎白才十六岁,你不准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克莱恩看著妹妹略显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脸庞,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緋红之月缓缓爬上夜空,清冷的緋红光晕透过別墅的窗户,洒下一片静謐的光。
赛琳娜拉著梅丽莎和伊莉莎白,兴致勃勃地说要去二楼的房间分享秘密,三个女孩结伴上了楼。
克莱恩心底始终悬著一丝不安,放心不下梅丽莎,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站在二楼走廊的暗处,静静留意著房间內的动静。
房间內,赛琳娜从床底搬出一个木质储物盒,盒子做工粗糙,打开后,里面放著一面质感斑驳的银镜,镜身刻满了扭曲怪异、毫无规律的纹路,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赛琳娜拿起银镜,眼神里带著几分懵懂的狂热,对著身旁的梅丽莎和伊莉莎白说道:“这是我从私家协会那里得来的镜子,据说上面的纹路,能沟通一位古老的存在。”话音落下,她便双手捧著银镜,嘴唇轻启,开始念诵起一段晦涩拗口、满是褻瀆意味的尊名那是属於真实造物主的尊名。
与此同时,贝克兰德另一处偏僻、布置得极其诡异的房间里,占卜家凡森特正站在布满血痕与符號的地板中央,举行著一场更为繁复、血腥的仪式,与赛琳娜的举动遥相呼应,两股诡异的灵性力量悄然联结在了一起。
房间內的赛琳娜,对著银镜轻声询问:“伟大的存在,请问我的真命天子,会在何时出现?”
银镜表面泛起一阵暗红的光晕,一道模糊的意念传入赛琳娜脑海:半年之后,第二周的周日。
她没有停下,又接著问道:“那梅丽莎的真命天子,又会在何时降临?”
门外的克莱恩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黄水晶灵摆,指尖轻捻,开始进行灵性占卜。
灵摆摆动的瞬间,一股极致的危险预感猛地衝上心头,仿佛有冰冷的毒蛇缠上脖颈,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克莱恩屏住呼吸,悄悄凑到门缝边,往里窥探一眼,只见梅丽莎和伊莉莎白的气息都变得异常紊乱,周身縈绕著淡淡的、充满污秽的灵性光晕,显然已被诡异力量影响。
就在克莱恩凝神观察时,银镜忽然反射出一道阴冷的光,直直照向门缝处的他,克莱恩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天旋地转间,不由得往后踉蹌了几步。
房间內的赛琳娜,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至极的笑容,眼神空洞,声音却异常清晰,穿透木门传了出来:“克莱恩·莫雷蒂,你这只侥倖逃脱的羔羊……”
克莱恩心头一沉,靠在墙壁上快速冷静下来,思索著解决之法。
他目光扫过走廊,发现这间房间的角落里,摆放著几件属於黑夜教会的祈福器皿,显然是赛琳娜家备著的普通祈福之物,而二楼走廊还有其他空置的房间。
一个念头瞬间浮现:抢夺祈福器皿,举行祈祷仪式,向黑夜女神祈求救援,或许能压制这股污秽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猛地推开旁边一间空房的门,旋即一脚踹开赛琳娜三人所在的房间门,快步衝到祈福器皿旁,一把抓起那些银制的杯盏与圣符,按照黑夜女神仪式的流程,快速摆放整齐,口中默念起祷文,向黑夜女神发出求救。
此刻的赛琳娜,已完全被魔镜中的力量控制,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双臂猛地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爆发开来,直接將梅丽莎和伊莉莎白震飞出去。
伊莉莎白本就体质偏弱,当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梅丽莎虽强撑著没有昏迷,却也脸色惨白,动弹不得。
克莱恩无视周遭的异动,专注地完成仪式的每一个步骤,不敢有丝毫差错。
仪式完成的剎那,地面上浮现出淡淡的黑色圣纹,一股寧静、包容的神圣力量缓缓扩散开来,瞬间压制住了房间內的污秽气息,远在另一边的凡森特,也受到了这股神性力量的波及,仪式瞬间紊乱。
凡森特见状,眼中闪过疯狂,毫不犹豫地拿起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献祭了自身大部分血液,疯狂地向真实造物主祈祷,藉助褻瀆的力量,勉强抵抗住了黑夜女神的压制。
得到反馈的赛琳娜,变得愈发疯狂,她直接將魔镜的碎片般的力量,与自己的身体融合在一起,乌黑的头髮瞬间疯长,如同无数根冰冷的绳索,瞬间缠绕住克莱恩的四肢,將他死死束缚在原地。
赛琳娜的面容扭曲,露出狰狞的笑容,声音嘶哑刺耳:“克莱恩·莫雷蒂,逃脱恩赐的羔羊,我將再次赐予你,归於我主的荣耀!”
克莱恩奋力挣扎,可那头髮绳索蕴含著真实造物主的污秽力量,任凭他如何催动灵性,都无法挣脱,意识在污秽力量的侵蚀下,渐渐变得模糊,眼皮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就在他即將陷入昏迷的迷茫之际,两道清晰又虔诚的女声,突然在他的灵性深处响起,一字一句,念诵的正是他的尊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愚者,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是奥黛丽!佛尔思!
她们在傍晚如约举行了祈祷仪式,此刻的念诵,如同两道清泉,瞬间浇醒了克莱恩混沌的意识,他的精神猛地一振,意识重新变得清晰。
可紧接著,又一道稚嫩却无比虔诚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响起,同样是属於愚者的尊名!
克莱恩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被头髮绳索护在中间、脸色苍白却双手紧握、默默祈祷的梅丽莎!
原来……原来塔罗会上的世界小姐,竟然就是自己的妹妹梅丽莎!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原本濒临枯竭的灵性,瞬间如同潮水般暴涨,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涌出,直接挣脱了赛琳娜头髮的束缚!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看向梅丽莎,梅丽莎双指轻点眉心,目光死死盯著被控制的赛琳娜,用眼神示意他:所有的异常,都来源於那面魔镜!
“克莱恩!打碎那面镜子!”梅丽莎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克莱恩没有丝毫迟疑,催动体內仅剩的全部灵性,匯聚於指尖,猛地朝著那面诡异的银镜甩去。
灵性化作尖锐的衝击,带著破空之声,狠狠砸在银镜之上!
“啪嚓~~”
银镜瞬间碎裂,而远在诡异房间里的凡森特面前,那面与之联结的镜子,也同时应声破碎。
镜子破碎的反震之力,如同惊雷般炸在凡森特身上,他当场七窍流血,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束缚赛琳娜的力量瞬间消散,疯长的头髮快速缩回,少女身体一软,直直倒在了地上,陷入昏迷。
克莱恩体內的灵性彻底枯竭,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喘著气,浑身脱力。
梅丽莎连忙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想要將他搀起来。
克莱恩抬起头,用一种复杂到极致的眼神,静静地看著梅丽莎。
梅丽莎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烫,眼神躲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扶著他,动作轻柔又坚定。
緋红之月的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將这份隱秘的、属於家人与塔罗会成员的双重羈绊,悄悄藏在了静謐的夜色里。
夜色深沉,緋红之月的清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屋內静得能听见窗外隱约的风声。
克莱恩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收拾过后便坐在床边,脑海里还迴荡著傍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以及梅丽莎念诵他尊名时的画面,心绪始终难以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处传来极轻的、近乎屏息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克莱恩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正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
又过了片刻,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叩门声,才小心翼翼地响起,像是敲门人鼓足了全部的勇气。
克莱恩起身,轻轻转动门把手,將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梅丽莎本就微微俯身,贴著门板侧耳倾听,门突然开启,她瞬间失去支撑,身体往前踉蹌著扑了过来,慌乱间伸手扶住旁边的床沿,才堪堪稳住身形,没有狼狈地摔在地板上。
站稳之后,少女微微嘟起嘴,抬眼看向克莱恩,带著几分委屈的抱怨:“你怎么突然开门呀?”
克莱恩看著她略显慌乱的模样,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满是尷尬:“我以为你要直接进来,不知道你贴在门口……你在听什么?”
这话一出,梅丽莎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緋红,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她眼神慌乱地躲闪著,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平日里沉静的模样荡然无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復下心绪,默默走到克莱恩的床边,轻轻坐了下来,指尖攥著衣角,低声说起了傍晚的事,也慢慢道出了自己的秘密。
“我只是很喜欢神秘学相关的知识,探究那些规律,才偷偷成为非凡者的。”梅丽莎抬起头,眼神清澈又认真,还特意举起右手,三根手指併拢,模样格外可爱,对著克莱恩郑重发誓,“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去参与那些危险的非凡事件,也绝不会把你是非凡者的事情告诉班森哥哥。”
克莱恩看著妹妹认真的样子,抬手拍了下额头,心底暗自懊恼:光顾著惊讶她的身份,倒忘了这茬,班森那个性子,若是知道两人都涉足非凡,怕是要担心得睡不著觉。
他连忙开口,语气温和:“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也不会跟班森说的。”
梅丽莎闻言,往前凑了凑,仰起头,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克莱恩,轻声说道:“我发过誓了,那你呢?”
克莱恩无奈地笑了笑,也学著她的样子,郑重开口:“我发誓,不会把你是非凡者的事告诉班森。”
可梅丽莎依旧没有移开目光,水汪汪的眼睛直直望著他,轻轻吐出三个字:“还有呢。”
克莱恩先是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妹妹是要他也发誓,不涉足危险的非凡事件。
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却又带著几分无奈,只能顺著她的意,再次开口发誓:“我发誓,不会参加任何危险的非凡事件。”
只是在心底,他默默补了一句“我向自己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