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公共墓园安静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空旷的寂静——空旷的寂静至少还有风,
连风都吹不进来,枯枝僵在半空中,保持著同一个姿势,像一只只伸向天空却永远够不到什么的手。
那些手已经伸了很久了,久到没有人记得它们最初想抓住什么。
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就贴在墓园最高的那棵枯树上。
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不是照,是渗,像稀释过的血水,把整个墓园罩在一层朦朦朧朧的惨白里。
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湿冷的泥土中,有的已经倾斜了三十度,有的几乎要倒下,但始终没有倒。
不是因为它们还站得住,而是因为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顶著它们,不让它们倒下。
腐烂的气息瀰漫在每一寸空气里。不是单纯的泥土味——泥土味是乾净的,是下雨后能闻到的清新。这里的气味不同。
它混杂著朽木的酸、腐叶的涩,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来自地底的甜腥。那股甜腥味不浓,但很黏,黏在鼻腔里,黏在喉咙口,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捂住了口鼻,不让呼吸,也不让窒息,就那么捂著,让人一直感受它的存在。
格尔曼·斯帕罗站在最深处一座墓碑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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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墓碑已经歪得快要贴到地上了,碑面上刻著的字被风化得看不清,只留下一些凹痕,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残骸。
他的黑色风衣几乎与墓碑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不是反光,是那种属於夜行动物的、瞳孔放大到极限时才会出现的幽光。他盯著墓园中央,一动不动,呼吸浅到几乎不存在。
赫洛莫雷亚蒂就站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之间隔著不到一拳的距离,但格尔曼感觉不到她身上的温度。
他周身縈绕著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那灰雾不从属於空气,不从属於光线,而是从他皮肤里渗出来的,像是他本身就是一具正在缓慢蒸发的尸体。
戈尔曼斯帕罗感嘆了一句:“还好,现在只是逆风里出的一句非凡特性,要不然你的本体来了,我还是很担心的,话说你这个分身被击杀了之后会不会给本体带来伤害?”
赫洛莫雷亚蒂摇了摇头,说道:“据说不会”
赫罗莫雷亚蒂的轮廓在雾中微微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会觉得她隨时会消散:“赫洛,你確定能使用那个活尸的非凡能力?”
“確定。”赫洛莫雷亚蒂的声音很低。
“我能借用一次活尸的力量,时限不超过半个小时。足够困住他。”
格尔曼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穿过一排排歪斜的墓碑,穿过墓碑之间那些灰白色的、像是雾气又不像雾气的什么东西,落在墓园中央的兰尔乌斯身上。
那个男人正蹲在一座墓碑前,后背完全暴露在空旷地带,毫无防备。他的手在墓碑底座上摸索著什么,动作急切而不安,像一只在找洞钻的老鼠。
格尔曼的指尖摩挲著腰间的匕首。不是紧张,是確认。
確认匕首还在,確认刀鞘的卡扣没有鬆动,確认自己隨时可以把它抽出来。
风衣下的肌肉微微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保持著一触即发的张力。
“足够。”他说。
赫洛莫雷亚蒂微微抬手。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放慢的那种慢,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拖著、拽著的慢,像手臂上绑著看不见的铅块,每一寸移动都需要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阻力。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突出,指甲泛著不健康的青灰色。指尖凝聚起一缕光。
那光是幽绿色的。
不是萤光绿,不是翡翠绿,是腐烂的鱼肚皮在月光下才会发出的那种绿。那光不像火焰,没有温度,没有形状,更像是一团从腐肉里渗出来的汁液在空气中缓缓扩散。他將那缕光朝著墓园地面狠狠一按。
没有声音。
至少没有正常的声音。
地面没有震颤,没有裂缝,甚至连泥土都没有拱起。
但格尔曼感觉到了一种极其不正常的波动——不是震动,不是摇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脚下的整片土地突然活过来的感觉。
他感觉土地有了脉搏,有了呼吸,有了某种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唤醒的意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刨动声,不是泥土开裂声。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鬼同啼哭却又不像的声音。
那声音不在耳朵里,不在空气中,而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穿过泥土,穿过墓碑的基座,穿过他的鞋底,直接钻进了骨头里。
骨头在共振,牙齿在发酸,脊柱里有什么东西在跟著那个声音一起颤抖。
第一只手爪从土里伸出来的时候,兰尔乌斯甚至没有注意到。
然后它撑住了地面。五根手指陷进湿泥里,留下五个深深的小洞。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小手一起用力,把一具乾瘪的身体从泥土里一寸一寸地拽了出来。
泥土从它身上簌簌落下,像是一件正在被脱掉的衣服。
那是一个鬼同。
他的脑袋上面没眼睛的位置,就是两个窟窿
他站在湿冷的泥地上,两条小短腿打著颤。不是害怕,是不习惯。这具身体已经在地下躺了太久,久到骨骼忘记了站立是什么感觉。
膝盖在反方向弯曲,脚踝在向內侧扭转,他每站一秒都像是隨时会碎成一地骨头渣子。
“饿……”
声音从那个没有牙齿的嘴里发出来。细碎,悽厉,像是猫爪在玻璃上刮过,又像是生锈的铁门被风推开的吱呀声。
那个声音不大,但它穿透了一切——它穿过了空气,穿过了耳膜,直接在他的脑子里炸开,让他觉得自己的胃也开始饿了,饿得发慌,饿得想吞掉什么。
他歪著脑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不远处的兰尔乌斯。那个动作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是一个没有眼珠的东西在“看”,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通过那两个窟窿瞄准。然后他开始挪动脚步。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走,是晃。每迈出一步,整个人都要晃一下,仿佛隨时会倒下。他的脚掌不是平放在地面上的,而是用脚尖点著地,像芭蕾舞演员那样,但完全没有那种优雅,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畸形的轻盈。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稳,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到后来,他的脚步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那句“饿”在空气中反覆迴荡。
兰尔乌斯终於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抬起头。动作很慢,慢到他能看清他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的过程。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空地上,然后移到那个鬼同身上,然后停住。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困惑——公共墓园里怎么会有鬼同?这个念头持续了不到零点几秒。
然后他看见了鬼同凹陷的肚皮,看见了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见了鬼同身后那个正在从土里爬出来有著迷你胃袋男子。
那个男子的皮肤是青灰色的。不是活人的青灰——活人的青灰是缺血,是寒冷。
他的眼睛是睁著的,瞳孔扩散到占据了整个虹膜,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兰尔乌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收缩的过程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虹膜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细小的圆点,周围全是眼白。那不是正常的恐惧反应,那是一种认知被击碎之后的生理失控。他认得这些东西。
不是见过,是认得。在他的认知深处,在他的知识储备里,这些东西有名字,有分类,有应对方法。但知道名字不代表能应付。
这些东西不会痛,不会怕,不会停。除非把它们彻底打散——打散到连执念都不剩——否则它们会一直追,一直追,直到把他拖进地底。拖进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腐烂和蛆虫的地方。
他不会死,他会一直活著,活到他的身体变成它们的一部分,活到他的意识变成它们嘶鸣中的一个音节。
他还没来得及跑。
第三个东西已经从土里爬了出来。
是一个老妇人。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帧一帧播放的老电影。他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弯曲的顺序,能看清她膝盖从泥土里抬起来时带出的每一根草根。
她佝僂著背,脊背弯成一个锐角,几乎要摺叠起来。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式棉袄,棉袄上满是补丁,有的补丁已经开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她手里提著一个竹篮,竹篮的提手已经断了又用麻绳接上,篮身上有深褐色的痕跡——那是干透的血。
掀开篮子,露出里边的鬼同。
然后她把双手缓缓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两侧。那双手的皮肤鬆弛得像一只放了太久的气球,骨节粗大,指甲又厚又黄。她轻轻一拧。
老妇人將头颅放进竹篮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放一颗鸡蛋。她甚至用手指把头颅摆正了,让它面朝上,像是在让它在篮子里躺得舒服一点。
然后她伸手,把鬼同的小脑袋也拧了下来。
老妇人把鬼同的头颅举起来,和自己的脖子断口对齐,然后按下去。
“咔。”
一声轻响。像是骨头对上了骨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锁住了。
鬼同头颅的嘴角慢慢咧开。
那个弧度太夸张了,夸张到不像是人类能做出来的表情。嘴唇向两边拉伸,拉伸到耳根的位置,把整张脸横著切成两半。
“嗬……嗬……”
怪笑声从那张没有舌头的嘴里发出来。那声音不像是声带振动產生的,更像是风穿过一片枯死的芦苇盪时发出的声音——空洞,乾燥,带著一种不属於活人的频率。
那声音不大,但它让他的骨头开始发痒,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髓里跟著一起“嗬嗬”。
兰尔乌斯的腿软了。
不是比喻。他的大腿肌肉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像两根被抽掉钢筋的水泥柱。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向內侧弯曲,股骨和脛骨之间的角度在改变,如果不是因为裤子绷著,他可能已经跪下去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他的裤管滑下来,浸湿了鞋袜,在地上匯成一小滩。那滩液体在泥地上扩散,形状不规则,边缘在缓慢地向外渗。气味升腾起来——尿骚味混著他身上的汗味,混著墓园里本来就有的腐臭味,混成一种全新的、令人反胃的气味。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不是失去意识,而是所有的思维功能都被关闭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那三个字——跑。跑。跑。
他转身就跑。
他甚至顾不上辨別方向。他的身体在转动的过程中失去了平衡,左脚绊了右脚一下,但他没有摔倒,因为恐惧给了他一种超越平衡能力的惯性。
他跑起来的姿势很难看——腿是软的,背是弓的,手臂在空中胡乱摆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蟑螂。他踩碎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脆。他踢翻了一座墓碑前的陶罐,乾枯的花从罐子里洒出来,落在他脚面上,他感觉不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东西。离开这个墓园。
“站住!”
那个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个东西嘴里发出来的。尖锐,刺耳,像有人在他耳边用指甲刮黑板,而且颳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下都能在他的神经上留下一道白印。
那个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它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头顶,从脚下,从他的皮肤里,从他的脑子里。他无处可逃。
兰尔乌斯跑得更快了。
但他的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一个小鬼正在啃食著自己的小腿
裤管上温热的液体与半固体混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像是发酵过度的酸臭。
“啊!”
兰尔乌斯发出一声惨叫。那声惨叫很纯粹,没有任何修饰,就是喉咙被恐惧和疼痛同时掐住时挤出来的那种声音。他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踹向鬼同的脑袋。
“砰。”
一脚將鬼同踹飞
兰尔乌斯疯了似的伸手去扯。他把鬼同嵌入自己身子里的指甲从腿上上硬生生拔出了下来。
他拖著受伤的小腿继续跑。
每跑一步,小腿上的伤口就会和空气接触一次,像刀割一样的疼痛。
他的脚后跟甩出红色液体,在地上留下一串断续的红点,像是什么东西在给他指路。
身后传来布匹撕裂的声音。
他猛的一回头。
那只从迷你胃袋里钻出来的恶鬼已经扑到了他身后。利爪上掛著东西——他背后的长袍碎片,抓破了他的后背。
他能感觉到一阵冰凉——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神经末梢还没来得及把疼痛信號传达到大脑,那一瞬间是凉的,像有人在他的背上贴了一块冰。
然后疼痛来了。不是刺痛,不是灼痛,而是一种瀰漫性的、像是整个后背都在被火烧的剧痛。
疼!
非常疼。
但兰尔乌斯不敢停。他知道停下来意味著什么。那些东西不会杀死他——它们不会给他那么痛快的结局。它们只会把他拖进地底,拖进棺木里,拖进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腐烂和蛆虫的地方。
他拼命跑。
身后传来老妇人“嗬嗬”的怪笑声。然后是“咔嚓”一声——她把鬼同头颅从脖子上拧了下来,又安上了別的什么东西。兰尔乌斯不敢回头看。只要回头那个老太太就会把兰尔乌斯的头拧下来,装到他自己的身上。
兰尔乌斯拼命的向前跑他只知道身后追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那些脚步声不齐,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但它们的方向是一致的,它们的目標是一致的,它们不会累,不会喘,不会停。
他衝过一座墓碑,又一座墓碑。墓园的围墙已经在视线尽头了。那道墙不高,大约一人半的高度,灰色的石砖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他几乎要笑出来——只要翻过那道墙,只要进入街道,只要有人看见,这些东西就不能——
脚下一绊。
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倒的。是脚下的泥土突然塌陷了一块。那块泥土大约有脸盆大小,塌陷的深度大约有半米,边缘整齐得像是被什么工具挖过。他的右脚踩进了那个坑里,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前扑去。他的双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额头重重地撞在一座冰冷的墓碑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墓园里迴响。那声音很大,大到像是一口钟被敲响了,大到他能听见它在墓园的石墙之间来回反弹,一次,两次,三次,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空气里。兰尔乌斯的眼前一阵发黑,不是全黑,是那种他用力揉眼睛之后会出现的、带著彩色噪点的黑。
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液体很稠,流得很慢,经过他的眉骨时分成了两股,一股流进了他的眼睛,一股顺著鼻樑往下淌。流进眼睛的那一股把他的视线染成了红色,世界在他的视网膜上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红。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手掌撑在泥地上,泥地很滑,他撑了两次都滑倒了。第三次他终於撑住了,膝盖离开地面,腰挺起来,然后他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那只手爪是从墓碑后的泥土里伸出来的。
惨白,枯瘦,骨节分明。每一根手指都像是没有皮肉的骨架,他能看清指骨之间的关节间隙,能看清腕骨处那几块小骨头排列的形状。
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扣住他的脚踝,
兰尔乌斯拼命蹬踹。他的另一只脚不停地踢那只手爪,踢在手指上,发出“咔咔”的声音,像踢在一堆乾柴上。有两根手指被他踢断了,断口处露出白色的骨髓,但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骨渣。
但那只手爪没有鬆开,断掉的手指依然扣著他的脚踝,断口的骨茬刺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被拖进了地下。
下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会一直沉到地心。周围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纯黑。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坚硬的平面。
“哐当。”
头顶传来沉重的响声。是棺木盖。他被拖进了一口棺木里。
黑暗。
绝对的、彻底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那种黑不是他在关灯之后闭上眼睛看到的那种黑——那种黑至少还有眼皮內部的血色,还有视觉残留的光斑。
这里的黑是吞噬一切的黑,连他把手伸到眼前都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空气又湿又冷,带著浓烈的腐臭味,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碗餿了好几天的肉汤。
他能感觉到湿气附著在他的皮肤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水珠里带著黏性,让他的皮肤发痒。
兰尔乌斯拼命眨眼睛。他的睫毛上沾著泥浆,眨眼的时候上下睫毛粘在一起,要用力才能睁开。
他试图让瞳孔適应这片黑暗,但他的瞳孔已经放到了最大,视网膜已经接收到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光子——没有。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贴著他的后背。
冰凉。僵硬。带著骨头的稜角。那种冰凉不是冷,而是一种能把他身体里的热量主动吸走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开了一个洞,他的体温正从这个洞里源源不断地流失。
一具白骨。
那具白骨就躺在他身后。冰冷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骨爪扣在他腹部。他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食指和中指扣在他肚脐上方,无名指和小指在右侧,拇指在左侧。它们扣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內臟被轻微地挤压。
稍一用力,那些骨爪就能刺穿他的腹壁,
兰尔乌斯甚至能感觉到白骨的下頜骨正搭在他的肩膀上。那是两块骨头——下頜骨的左右两支,分別搭在他左右两侧的锁骨上。骨头的末端是圆钝的,但圆钝不代表不锋利,就像筷子不锋利但能戳穿一张纸。空洞的眼眶正对著他的侧脸,不是在看他,是在对著他。
能感觉到那股“视线”——不是目光,是一种聚焦,是一种注意力的指向,是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通过那两个空洞打量著他的灵魂。
“啊!”
他叫得嗓子都劈了。声带在那一瞬间被过度拉伸,发出一种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他疯狂地扭动身体,在白骨的怀抱里挣扎。
他的后背和胸骨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是骨头和骨头在互相挤压。他的指甲在棺木內壁上刮出一道道血痕,指甲劈了,劈到肉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
他终於摸到了棺木侧面的一处腐朽破洞。
那个洞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洞的边缘是腐烂的木板,木板已经变成了海绵一样的质地,手按上去会陷进去,渗出黑色的汁液。他用尽全身力气从那道缝隙里挤了出去。
他能感觉到白骨的骨爪在他的腹部拖出了一道道血痕,能感觉到棺木的碎木屑扎进了他的皮肤里。
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墓穴。
泥土。光线。空气。
他又回到了地面。
但墓园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墓园。
脚下的地面变成了一滩黏腻的有机物。不是湿的泥地——有活著的特性。很稠,厚度大约能没过脚踝,顏色是特有的铁锈色。
表面有一层油膜,油膜在惨白的光线下反射出彩虹色的光泽,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嘰咕嘰”的声音,像是踩在某种內臟上。那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腥臭味。浓到令人作呕,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腐水。他的鼻子会在几秒钟內適应这种气味——不是闻不到了,是嗅觉神经被过度刺激之后暂时罢工了。但他能尝到空气中悬浮的每一个分子,甜的,酸的,苦的,咸的,鲜的,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描述的、让人想吐出来的噁心。
他了他抬起头。
一只手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抓挠,指甲磨掉了。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打磨。地面被他的手爪刨出了一道浅浅的沟,沟里积著黑色的液体。
但他的速度很快。不是正常人爬行的速度,甚至比正常人走路还快。他的手臂每撑一下,身体就能向前移动大半米。节奏均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別过来………別过来………”
兰尔乌斯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那声音沙哑、颤抖、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锯一根湿木头。他转身想跑,但脚下的烂泥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不是泥变稠了,是有什么东西在泥里抓住了他的脚踝。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形状——不是手,是某种更柔软、更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像是一条被剥了皮的蛇,缠绕著他的脚踝,越缠越紧。
他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脸直接埋进了那滩泥里。
他撑著手臂想爬起来。手掌按在了一块沾满腐肉的石块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腐蚀。
他猛地抽回了他的手。
手掌上的皮肤已经留下一层亮晶晶的膜。
兰尔乌斯看著自己露骨的手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的尖叫声。
那声尖叫很长,很尖锐,从高到低,从尖到粗,最后变成一种乾呕的声音。他的眼泪和鼻涕同时流了出来,糊了一脸,形成一种灰色的糊状物。
他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地面裂开了更多的缝隙。那些缝隙不是直线,而是弯曲的、分叉的,像血管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
缝隙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液体冒著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会释放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一只又一只惨白的手爪从泥土里伸出来,有的只伸到手腕,有的伸到了小臂,有的伸到了肩膀。它们在空气中抓挠,有的在抓地面,有的在抓空气,有的在抓自己的手臂。
一个一个的恶鬼爬了出来
它们爬出来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像蚯蚓;有的是从墓碑后面绕出来的,像人;有的是从半空中掉下来的,像熟透的果子。
它们三三两两,密密麻麻,排成一道歪歪扭扭、却不可阻挡的潮水,朝兰尔乌斯涌过来。
每一双眼睛里都翻涌著嗜血的怨毒
每一张嘴都在发出低沉的嘶吼。那些嘶吼的音调不同,频率不同,但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声。那和声不美,不安魂,不让人平静。它让人发疯。
每一只手爪都在抓挠著空气,抓挠著泥土,抓挠著一切可以够到的东西。那些手爪有的有指甲,有的没有;有的有皮肤,有的没有;有的有五根手指,有的只有三根。但它们的目標是一样的。
兰尔乌斯跑出了墓园的大门。
他跑上了街道。街道上空无一人。这不是比喻,是真的空无一人——没有行人,没有马车,没有流浪狗,连路灯柱上常驻的那只乌鸦都不见了。
阳光惨白地照在石板路上,石板路的缝隙里长著枯黄的草,草的叶尖在微微颤抖,但没有风。没有影子——所有的物体都没有影子,包括他自己。
身后那些东西没有追出来。它们在墓园的大门口停下了,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它们。但它们的声音没有停下。那些声音依然在他脑子里迴荡——
“饿……”
“嗬嗬……”
“咔嚓……”
他拼命的跑著
他再也迈不动一步了。
他瘫倒在一座教堂的台阶上。
台阶是石头的,冰凉,粗糙。他躺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形成一种灰色的硬壳。
背后是一片撕裂伤,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在收缩,把伤口拉成一个椭圆形,像是一张正在说话的嘴。
教堂大门紧闭。
彩绘玻璃上的圣徒像俯视著他。那些圣徒的表情是统一的——慈悲,怜悯安详。但在惨白的光线下,那些表情变了。慈悲变成了冷漠,怜悯变成了嘲讽,安详变成了麻木。
兰尔乌斯的伤口已经凝结他大口的喘著气,像是一前的教堂,可以给他带来一点点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