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太沉重了。
在曼联这种级別的豪门，最不缺的就是天赋异稟的年轻人，最缺的反而是能扛住压力，守住本分的年轻人。
多少天才少年在老特拉福德的聚光灯下迷失了自我？
表现好点顺便拿了高薪就觉得自己是贝斯特转世，飘飘然，最后被教练组打入冷宫，灰溜溜地离开曼联去自生自灭。
老球迷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球场上那个正在跟球迷挥手致意的年轻身影，“自弗格森爵士退休之后，这支曼联就像一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巨人。表面上还是那个让人仰望的红色帝国，內里却已经空了。
我们花了无数钱买来了各种各样的球星，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
他用粗糙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少了这个。”
“少了那种不管对面是谁，老子都敢跟你硬碰硬拼到底的那股狠劲儿。少了那种穿上这件红色球衣，就他妈誓死不退的精气神儿。我在这小子身上，看到了那种东西。”
“別的不说，今天最后那个飞身滑铲，这份不要命的劲头.....”
老球迷的声音微微发颤。
“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老特拉福德。弗格森爵士手下的那支曼联。”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周围几个年轻球迷都不由自主地肃穆了起来。
在老特拉福德，弗格森时代...就是一座谁都翻不过去的大山。
每一个红魔球迷的心里，都有一块被那二十六年辉煌岁月永远占据的圣地。
有人试图延续那份伟大，有人试图复製那份伟大，但所有人都失败了。
因为伟大从来不是用钱堆出来的。
它是用血性用忠诚用“跑到吐血也要拼到最后一秒”的疯狂铸就的。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最终，还是络腮鬍男人再次打破了寂静。
“行了行了，別他妈在这搞得跟追悼会似的。”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双手拢在嘴边，朝著球场方向扯开嗓子就吼了起来。
“嘿.....！何塞.....！！！”
“捆住这小子.....！別他妈让他跑了.....！！！”
这一嗓子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对！何塞！给他续约！”
“留住苏白！我们需要他！”
“何塞！求你办一件人事！把这小子留下！”
“我二十年的老球迷了，第一次求你！何塞！”
球场边上，穆里尼奥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然听到了。
穆里尼奥这个人，对媒体记者的提问可以充耳不闻，对足总的罚单可以视若无睹，对同行教练的嘲讽可以一笑置之。
但球迷的声音？
他永远听得到。
这不是因为他有多么高尚的职业操守，而是因为.....穆里尼奥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只有两样：冠军奖盃，以及看台上的民心。
前者是他的勋章，后者是他的鎧甲。
一个失去了更衣室支持的教练还能挣扎几天，但一个失去了球迷支持的教练，走路都要被人往脸上扔围巾。
他停下了脚步，微微偏过头。
目光穿过半个球场，落在了正被队友们簇拥著的苏白身上。
穆里尼奥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他转了个方向迈著他那標誌性介於散步和巡视领地之间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向了球员们扎堆的角旗区附近。
法利亚从身后追了上来，一脸困惑。
“何塞？比赛结束了，你不回通道？”
“等一下。”穆里尼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法利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穆里尼奥走到角旗区附近，停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朝著人群中的一个方向招了招。
动作很轻，很隨意，就像在自家客厅里叫家里的猫过来吃饭一样自然。
但这个动作，精准地命中了它的目標。
苏白。
余光瞥到了穆里尼奥招手的动作，整个人瞬间一僵。
穆里尼奥。
他的主教练。
不对，准確地说，是他“即將成为前主教练”的主教练。
因为按理说再过不到四十八个小时，苏白就会收到俱乐部人事部门那封措辞礼貌但內容残忍的邮件，大意就是“感谢你这两年的付出，我们认为你的职业发展方向与俱乐部的长期规划不太契合，祝你未来一切顺利，別忘了归还训练基地的门禁卡”。
然后他就会带著一箱子从卡灵顿打包的个人物品，像一只被驱逐出群的小鹿一样，默默离开这座梦剧场，从此成为曼联青训流水线上又一个被批量生產又被批量淘汰的半成品。
但是现在，穆里尼奥正在朝他招手。
苏白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不是因为紧张.....好吧，也有一点紧张.....主要是因为，他从穆里尼奥的眼神里读出了他从未在任何一个曼联教练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兴趣。
浓厚毫不掩饰的兴趣。
就像一个淘金客在河床的烂泥里，突然看到了一块反射著诡异光芒的石头。
那石头可能只是一块普通的石英，也可能是一块狗头金。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想把它从泥里刨出来看一看。
苏白下意识地看向马塔。
马塔注意到了穆里尼奥的存在，微微挑了挑眉，然后鬆开了苏白的手腕，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去吧，小傢伙。”马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看样子，我们的何塞先生对你很感兴趣。这是好事，非常好的事。”
说完，他还不忘用手飞速地帮苏白捋了捋刚才被他自己揉成鸡窝的头髮。
虽然效果约等於零.....那头髮已经乱到用梳子都救不回来了.....但这个动作里包含的善意，苏白感受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穆里尼奥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周围的噪音在逐渐变小，或者说，是他自己的世界在逐渐变窄。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两米。
他停在了穆里尼奥面前。
两人对视。
“之前在u23踢什么位置？”
“后腰和中前卫都踢过，先生，有时候也客串右后卫。”
穆里尼奥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苏白的脸上缓缓下移，仿佛在用x光透视他全身的肌肉和骨骼结构。
这种审视的感觉让苏白浑身不自在，就像被菜市场里经验丰富的大妈上下打量正在挑选的一棵大白菜。
“你的身体对抗能力……”穆里尼奥似乎在斟酌用词，“在u23里也是这种水平？”
苏白心头一跳。
这个问题他没法老实回答。
因为老实回答的话，就是：“不好意思，先生，在今天之前我连u23都快混不下去了。我这身体素质，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是今天上场前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叫做系统的玩意儿给我硬塞的，类似於游戏里开了外掛，不过我这个外掛还有时间限制和使用条款，具体內容我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明白。”
但他显然不能这么说。
这么说的话，穆里尼奥不会给他续约，会直接给他叫救护车，然后送他去曼彻斯特第二人民院做全套检查。
所以苏白选择了一个既不算说谎又不算说实话的模糊回答。
“我最近在体能训练上下了很大功夫，先生。”他绷著脸说道，“可能之前u23的比赛强度不够，没能完全展现出来。”
穆里尼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后伸出了右手，
“好。”
苏白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两人握了握。
穆里尼奥的手掌乾燥而有力，握手时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你觉得他在跟你较劲，也不会让你觉得他在敷衍了事。
“回去好好休息。”穆里尼奥鬆开了手，语气平淡却让苏白整个人心潮澎湃：
“明天早上八点，到卡灵顿一线队的训练场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