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寒风刺骨。
孙悟空站在岸边,看著眼前的大海。和东海不一样,东海是黑色的,死气沉沉。北海是灰色的,灰得像一块磨了太久的石头,浪头有气无力地拍打著礁石,像是在嘆气。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裹著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
狮驼王站在他身后,裹著一块从幽冥教总坛顺来的破布,缩著脖子,浑身发抖。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几步就要喘一会儿,但他不肯停下。孙悟空让他找个地方歇著,他不肯,说“大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大哥,老蛟真的在这儿?”狮驼王的声音在风里打颤。
“他说在。”孙悟空从怀里掏出蛟魔王的玉简,又看了一遍——“我在北海等你。”
孙悟空把玉简收好,纵身跃入大海。狮驼王咬了咬牙,也跟著跳了下去。
北海的水冷得刺骨。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死了很久的冷,像是整片海都被冻住了,只是表面上还勉强在动。孙悟空往下潜,狮驼王跟在后面,憋著气,脸都紫了。
潜了大约五百丈,海底出现了一道海沟。海沟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海沟边缘有一座洞穴,洞口被一块巨石堵著,巨石上刻著几个字:“覆海大圣·蛟魔王·闭关·勿扰。”
孙悟空笑了。这字跡他认得。五百年前七大圣结拜的时候,蛟魔王在花果山的石壁上刻过字,就是这个笔法,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爪子挠出来的。
他游到洞口,敲了敲巨石。
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几下,用力了些。
巨石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带著困意:“谁啊?说了闭关,別来烦我。”
“我。”孙悟空说。
巨石后面安静了。
过了很久,巨石开始移动。很慢,像是生锈了,磨得嘎嘎响。巨石移开一条缝,里面探出一个脑袋。蛟魔王的脸,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眼睛凹进去,眼珠子浑浊。但他的眼神在看到孙悟空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大哥?”声音沙哑,像是一个很久没说过话的人。
“是我。”
蛟魔王愣住了。他看了孙悟空很久,又看了看孙悟空身后的狮驼王,眼睛突然红了。
“老狮?你……你出来了?”
狮驼王咧嘴笑了,眼眶也红了:“大哥救的。”
蛟魔王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移开巨石,让孙悟空和狮驼王进去。洞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放著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明一暗。
“大哥,坐。”蛟魔王指著石床,声音还在抖,“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就剩一壶酒了。三百年前酿的,一直没捨得喝。”
他从石床底下摸出一个酒罈,拍开泥封,酒香瀰漫。他倒了三碗,一人一碗。
孙悟空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很烈,入口像吞了一团火,烧得嗓子疼。但喝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很舒服。
“好酒。”他说。
蛟魔王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大哥,三百多年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没去救老狮。”蛟魔王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老六去了,疯了。老鹏去了,跑了。我连去都没去。我躲在这里,关了门,封了洞,谁也不敢见。我怕。我怕也变成老六那样,怕也被抓去当祭品。”
“我知道。”孙悟空放下酒碗,“我不怪你。”
蛟魔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大哥,你不怪我?”
“不怪。”孙悟空看著他,“怕死是人之常情。你躲在这里,总比送死强。活著,才有机会。”
蛟魔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端起酒碗,一口闷了。酒太烈,呛得他直咳嗽,咳著咳著就哭了。
狮驼王坐在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哭了。大哥不怪你,我也不怪你。当年你要是去了,咱哥俩都得折在那儿。现在大哥来了,咱们一起去。”
蛟魔王擦了擦眼泪,看著孙悟空。“大哥,你要去归墟?”
“嗯。”
“我跟你去。”
“你確定?”孙悟空看著他,“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蛟魔王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腰挺得很直。“大哥,我躲了三百多年,躲够了。当年结拜的时候说过,有难同当。我欠老狮的,欠老六的,欠你的。这次,我不想再躲了。”
孙悟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那你就跟著。”
蛟魔王咧嘴笑了,转身从石床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面旗帜,卷著的,布面发黄,边缘磨损得厉害。他展开旗帜——上面绣著七个字:齐天覆海混天旗。
这是当年七大圣结拜时的旗帜。孙悟空记得,旗是蛟魔王亲手绣的,绣了三个月,手指头都扎破了。旗上有七个名字:平天大圣牛魔王、覆海大圣蛟魔王、混天大圣鹏魔王、移山大圣狮驼王、通风大圣獼猴王、驱神大圣禺狨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七大圣,七个名字。现在,牛魔王废了,獼猴王疯了,狮驼王刚救出来,鹏魔王不知去向,禺狨王躲在积雷山。七个名字,七个兄弟,七条命。
蛟魔王把旗帜卷好,递给孙悟空。“大哥,这个你拿著。等咱们把人都找齐了,一起扛著它,去归墟。”
孙悟空接过旗帜,收进怀里。
“走。”他转身,朝洞外游去,“去找老鹏。”
北海海面上,月亮升起来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晕,像渗了血。
孙悟空站在岸边,蛟魔王和狮驼王站在他身后。蛟魔王手里拿著一枚玉简,贴在额头上听了很久。
“大哥,”他放下玉简,“老鹏在南疆,一个叫万毒谷的地方。他给我留了话,说他在那里等。”
“走。”孙悟空转身,朝南疆方向走去。
三个人影消失在月色里。
而在他们身后的北海深处,那道海沟的底部,一缕极细的黑气从裂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朝著他们离去的方向追去。
太虚的意志,像一条蛇,始终跟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