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儿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罈子。
罈子是陶的,不大,封著红布,上面压著一块石头。他抱著罈子,一步一步走上花果山,每一步都很稳。孙悟空坐在水帘洞里,看著他走进来,把罈子放在石桌上。
“大圣,我把我爹带来了。”
孙悟空看著那个罈子,看了很久。罈子是凉的,但里面是暖的。牛魔王的骨灰,还带著火焰山的温度。
“放这儿吧。”孙悟空指了指猴王座旁边的位置。
红孩儿把罈子放在那里,退后一步,跪下,磕了三个头。“爹,你到花果山了。这里有很多桃花,你慢慢看。”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孙悟空站起来,走到水帘洞口,看著外面的桃树林。花瓣在风中飘舞,像雪。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红孩儿说:“去,帮我把老蛟他们叫来。就说,花果山聚会,一个都不能少。”
红孩儿点了点头,跑了。
三天后,兄弟们来了。蛟魔王从北海来,带著两坛酒。狮驼王从积雷山来,带著一筐野果。鹏魔王从南疆来,带著一包草药,说是给獼猴王的。禺狨王从积雷山来,背著一卷竹简,上面写著新的预言。獼猴王从东海荒岛来,没有带东西,但他带来了自己——清醒的自己。
六个人,六个兄弟,站在水帘洞前。孙悟空站在洞口,看著他们,笑了。
“进来坐。”
水帘洞里,石桌石凳摆好了。七个位置,六个坐著,一个空著。空的位置前面放著一个罈子——牛魔王。罈子前面摆著一碗酒。
蛟魔王看著那个罈子,眼眶红了。“老牛,你走得急。酒都没喝完。”
他把自己带来的酒倒了一碗,放在罈子旁边。
狮驼王低下头,不说话。鹏魔王把草药放在獼猴王面前,轻声说:“老六,这是给你的。治你的头疼。”獼猴王点了点头,把草药收进怀里,没有道谢。兄弟之间,不用说谢。
禺狨王坐在角落里,闭著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孙悟空端起酒碗,站起来。兄弟们也端起了酒碗。
“这一碗,敬老牛。”孙悟空说,“他在那边,和金蝉子一起喝酒。咱们在这边,替他喝。”
他一饮而尽。兄弟们也一饮而尽。
酒很烈,烈得像火焰山的火。但没有人皱眉,没有人咳嗽。他们喝惯了。
“第二碗,敬老六。”孙悟空又倒了一碗,“他疯了三百多年,现在好了。不容易。”
獼猴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端起酒碗,一口闷了。“大哥,我不容易。你更不容易。”
孙悟空笑了。“都不容易。”
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喝了多少碗,没有人记得。蛟魔王带来的两坛酒喝完了,孙悟空从水帘洞后面又搬出三坛。那是花果山猴子们酿的,没有名字,但很好喝。酒香瀰漫,飘出了水帘洞,飘进了桃树林。
花瓣落在酒碗里,落在罈子上,落在兄弟们的肩上。
狮驼王喝多了,靠在石壁上,开始说胡话。“大哥,你还记得当年咱们结拜的时候吗?七个兄弟,喝了血酒,说了同生共死。现在老牛走了,金蝉子也走了。咱们还活著。”
“活著就好。”孙悟空端著酒碗,靠在猴王座上,“活著,就能喝酒。”
鹏魔王也喝多了,翅膀半展开,像是要飞。“大哥,我想我爹了。”
“你爹在那边,和老牛一起喝呢。”孙悟空说。
鹏魔王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那就好。有人陪著,不孤单。”
禺狨王没有喝多。他喝得少,一直坐在角落里,闭著眼睛。但他的手指不敲了,停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大哥,我有一个新的预言。”
水帘洞里安静了下来。
“说。”孙悟空放下酒碗。
“三界会乱一阵子。天庭、灵山、地府,谁也不服谁。但最后,会有一个新的秩序。不是天庭定的,不是灵山定的,是你定的。”
“我?”孙悟空皱了下眉头,“老子不想管。”
“你不想管,也会管。”禺狨王睁开眼睛,那双布满纹路的眼珠在灯光下泛著光,“因为你放不下。放不下兄弟,放不下人间,放不下这花果山。”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倒是看得透。”
“我看不透。”禺狨王摇头,“但我的预言看得透。”
兄弟们笑了。笑声在水帘洞里迴荡,震得酒碗嗡嗡响。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水帘洞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酒碗里。酒是金色的,像月光。
孙悟空站起来,走到洞口,看著外面的桃树林。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雪。他端起酒碗,对著月亮,轻声说:“师父,老牛,你们在那边喝上了吗?这边刚开场。慢慢喝,不急。”
他抿了一口,酒很烈。但他喝惯了,觉得舒服。
身后,兄弟们的笑声还在。水帘洞里的灯还亮著。那面齐天覆海混天旗在风中飘动,七个名字,七个兄弟。牛魔王的名字还在,金蝉子的名字不在上面。但他知道,金蝉子在。在风里,在花里,在酒里。
花果山的桃花,开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兄弟们走了。蛟魔王回了北海,狮驼王回了积雷山,鹏魔王回了南疆,禺狨王回了积雷山,獼猴王回了东海荒岛。他们走的时候,每人带走了一坛酒。是花果山猴子们酿的,没有名字,但很好喝。
孙悟空站在山门前,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红孩儿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碗酒,是昨天剩下的。
“大圣,他们都走了。”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看著山门外的路,看了很久。“不走了。至少,今天不走。”
他转身,走回了水帘洞。红孩儿跟在后面,赤著脚踩在石头上,脚步很轻。
水帘洞里,石桌上还摆著酒碗。七个位置,六个空著,一个还坐著人。牛魔王的罈子还在,旁边放著一碗酒,是昨晚倒的,还没喝。
孙悟空坐下来,端起那碗酒,洒在地上。
“老牛,这碗酒,敬你。”
酒渗进石缝里,不见了。但酒香还在,很浓,很烈。
水帘洞外,桃花还在飘。花瓣落在洞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粉红色的地毯。
孙悟空靠在猴王座上,闭上眼睛。他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五百年的等待,三百天的奔波,归墟九层的搏命。他累了。但他没有睡,只是闭著眼睛,听著风,听著水,听著花瓣落地的声音。
红孩儿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孙悟空开口了。“红孩儿。”
“在。”
“你说,你爹在那边,能喝到我酿的酒吗?”
红孩儿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能。大圣的酒,三界都闻得到。”
孙悟空也笑了。“那就好。”
他睁开眼睛,看著水帘洞外的阳光。阳光很暖,照在桃花上,花瓣是透明的。
“红孩儿,教你酿酒。”
“好。”
“先从擦碗开始。”
红孩儿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堆脏碗,笑了。“大圣,你就不能换句台词吗?”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不能。”
红孩儿拿起一个酒碗,开始擦。动作还是笨,但比第一次好多了。孙悟空靠在猴王座上,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桃花正盛。花果山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