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刘七眼中露出迟疑之色。
约翰刚刚的態度,似乎真的打算给他弟弟刘九治伤。
会不会……,自己真把弟弟坑死了。
“我……我凭什么信他?”
仿佛为了说服自己,刘七咬牙强调道:“洋人没一个好东西!他肯定是骗我们的。”
“那你就让你弟弟等死么?”这时,约翰已经给傅剑秋上好了药,转头望向刘七,轻声问道。
刘七说不出话来。
“带我去看看他吧。”
约翰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我是医生,当初在祖师爷面前立过誓,救人是我的本职。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是被谁打伤的……,只要送到我面前,我都得儘量试试。”
刘七抬头看著约翰。
这个洋人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装出来的。
犹豫片刻,刘七终於扭过头,挣扎地向前走去:“……好,我带你去。”
似乎刘七的威信极高,那两名汉子对视一眼,不再多说,步履蹣跚地跟在刘七身后。
刘七引著路,江不名、约翰和傅剑秋驾车跟在后面,片刻后便来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庙门早已腐朽,半掩著。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合著血腥气扑面而来。
庙內神像残缺,蛛网遍布,角落的板车上躺著个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汉子。
他胸口缠著的布条已被血浸透,旁边散落著两个空药罐,显然里面的金疮药毫无作用。
“九弟!”
刘七扑到草蓆前,声音哽咽。
那面色惨白的汉子艰难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七,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约翰大夫立刻上前,放下药箱,动作麻利地解开布条。伤口在左胸偏下,皮肉外翻,周围红肿发黑,已经化脓,隱约可见有黑色的东西嵌在深处。
约翰呼出一口闷气,探了探刘九的额头,烫得嚇人。
“是铅弹,嵌得很深,感染非常严重。”
约翰神色凝重,但语气依旧沉稳:“必须马上取出,清理创口,否则撑不过今晚。江先生,等下他可能会很疼,帮忙按牢他。傅小先生,麻烦举著灯靠近些。刘七你们三个守在庙门口,任何人不准进来。”
“好!”
刘七重重点头,率先来到庙门口,目光如刀。
没有麻醉,没有消毒完备的环境。约翰从药箱里取出用烈酒反覆擦拭过的小刀、镊子和针线,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刺鼻气味的白色粉末。
望著这些东西,约翰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握紧小刀,神色专注得仿佛自己在给耶穌动手术一样。
手术过程简短而残酷。
刘九在剧痛中晕厥,又短暂甦醒,发出嘶哑的呻吟,下意识地用力挣扎,但被江不名牢牢按住。
约翰的手稳如磐石,刀刃精准地划开腐肉,镊子探入,夹住变形的铅弹头,缓缓取出,丟在一旁破碗里。隨即快速切除腐肉、清理脓血,再撒上药粉,穿针引线,缝合伤口。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却看得傅剑秋额头冒汗,仿佛手术台上躺著的是他自己一样。
包扎完毕,约翰又取出银针,在刘九几处穴位扎下,辅助退烧安神。
做完这一切,他才擦了擦额头的汗,长出一口气:“手术很成功,接下来三天是关键,需要按时换药,服用我开的汤剂。这样吧,我留些药粉你们给他清理伤口,別的你们就得按方子去抓了。”
刘九气血消耗过大,沉沉睡去。呼吸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脸上也隱约有了些血色。
刘七扑通一声跪在约翰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约翰医生,我刘七有眼无珠,先前冒犯,猪狗不如!”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也跟著跪下,却未说话。
“救人是医生的职责。你们冒不冒犯我,我都会救的。”
约翰用清水將手中鲜血冲尽:“不过我路上想了想,你刚刚说的那个洋人確实该死。”
“啊?”
“我虽是医生,但也知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道理。既然这一枪是奔著要人命来的,那你们报復回去也天经地义。”
约翰笑了笑:“当然了,要动手记得乾净一点。要是弄得半死不活送到我医馆来,那我一样会救的。”
“能说出这话,也不是一般人了……”
江不名倒是颇为赞同,拍拍傅剑秋的肩膀:“看看別人多有职业道德,以后学著点。”
傅剑秋:“……”
“这……,可我们也不知道那洋人到底是谁。人海茫茫,这仇八成难报了。”
刘七愣了好一会儿,转向江不名:“江鏢头,今日我冒犯形意门,行凶杀人,罪该万死!我烂命一条,您若要我以死谢罪,绝无二话!只……只求再给我些时间,让我救回我弟弟,再行领死!”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江不名摆了摆手:“你们劫道虽说不对,但你们要杀的是约翰,又不是我。再说了,最后你们人又没杀成,还换了一身伤。也算咎由自取。”
刘七:“……”
约翰:“……”
“算了,不扯这些没用的。”
江不名伸手將刘七扶起:“约翰身为冤主,都说让你们找仇家报仇,你们该好好听著才是。嗯,肯为兄弟捨命,也算是条汉子,別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
这几句话还是挺发自肺腑的。刘七三人听得苦笑连连,满脸羞愧,无言以对。
“好了,话说开也就行了,你们往后有何打算?”
约翰掏出钢笔,开好了方子:“报仇也不必急於一时,你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安顿,顺便给令弟养伤吧。嗯,劫道终究不是什么正道营生,要不要去我那医馆帮帮忙?”
“这个……”
刘七和两个兄弟对视一眼,犹豫道:“诸位大恩,我们……我们自是愿意走正道。只是……”
“但说无妨。”
刘七咬牙道:“我们……我们並非不知约翰大夫是好人,只是这心里头的坎,一时半会……”
他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经过此事,他们知道洋人里面或许也有些好人。
但长期以来的怨恨,並非一次救命之恩就能完全抹平。
“行吧,既然如此,我写封介绍信。等过几天你们伤势稳定下来,就一起去万通鏢局京城分號,將介绍信交给帐房先生老周,就说是我引荐的。”
江不名交代道:“你功夫底子不错,之前劫道也只要些吃食,人也算实诚。我鏢局正值用人之际,不缺你们几个一口饭吃。不过嘛,去了鏢局就得守规矩,不要总想著用暴力解决问题。”
“多谢恩公!”
刘七三人喜出望外,这简直是给了他们一条明路!
身为谭腿弟子,傲气还是有的,对劫道確实也拉不下脸,觉得有辱宗门。
如今能靠力气和功夫吃饭,实在是上上之选。
事情安排妥当,江不名写好介绍信,又留了些吃食,再给了几块银元算成预支工资,便告辞离去。
刘七千恩万谢,將三人送出庙门。
江不名走出山神庙,目光扫过庙外那片荒草丛生的树林时,眼角似乎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在远处林间一闪而过。
身影轻盈如鹤,隨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那个白莲教的蒙面少女?
江不名心中微动,但再看去,只有风吹草动,不见人影。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好吧,江不名確实也猜不出对方的目的。
总不能对自己一见钟情,偷偷尾隨吧。
这么想也太下头了。
“江先生,怎么了?”约翰走在后面,顺口问道。
“没什么,可能眼花了。”
江不名收回目光:“咱们走吧。”
白莲教行事诡秘,但自己跟那姑娘有约在先,如今勉强算是盟友。
只要不主动招惹,应该也不用多加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