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山神庙，继续在官道上行驶。
约翰刚做完手术，体力消耗不轻，在车內睡觉。外面换成江不名驾车，傅剑秋则坐在车辕右侧按摩肩膀伤处，加速恢復。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秋日的官道显得安静而空旷。
行出约莫二十里地，前方路边突然出现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六具黑衣人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旁草丛中，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俯身在地，画面很是惊悚。
这些人皆蒙著面，身上衣著整齐，显然不是遭劫的寻常行商。
“我过去看看。”江不名勒住马匹，一跃而下，向著尸体走去：“你守在这里，保护医生。”
“好！师父多加小心！”
傅剑秋右手按住狭刀刀柄，神色凝重。
他虽然做过心理建设，也经歷过廝杀，但也没想到出门半天，就能隨隨便便见到这么多尸体。
这个江湖……，这么凶险的么？
这些黑衣人死状极为惨烈。
有人喉间插著飞刀，刀身全没，只余刀柄；有人胸前凹陷，似被一掌拍碎胸骨；有人颈骨折断，脑袋歪向一侧……
但所有人的伤口都乾净利落，甚至鲜血都没完全凝固。
让江不名有些惊讶的是，其中一具尸体旁的地面上，竟有几处深坑。
那是高手全力出手时，劲力炸开地面留下的痕跡。
江不名暗自发力，也將地面炸出一个小坑，再对比之前的痕跡。
得出结论，这死鬼的功夫比自己还要深厚不少……
“这人武功挺不错啊，还死的这么惨？”
江不名暗自皱眉，俯身掀开那名高手的面巾。
下面是一张四十来岁的陌生面孔，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行吧，不认识是好事，至少不是熟人。”
来都来了，江不名顺手在几具尸体的衣兜里摸了摸，发现里面乾乾净净。
这年头，大家杀人都开了自动拾取的么？
“怎么停下了？又遇到劫道的了？”
这时，约翰迷迷糊糊的从车厢里探出头，迷迷糊糊的看著地上的尸体……
几秒后，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发出高昂的惊叫声：“哦，上帝！发生了什么？你把他们杀光了么？我刚刚睡的这么死？”
“你睡的死不死不好说，但这里刚刚没发生什么……”
江不名解释道：“我们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好吧，我来看看……”
约翰故作轻鬆地吹了声口哨，蹲下身子依次翻开死者的眼皮查看瞳孔，又摸了摸尸体的颈侧和手腕。
“这六个都是死人，尸僵刚开始形成，瞳孔尚未完全浑浊，死亡时间应该在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
大约过了五分钟，约翰检查完毕，神色有些轻鬆：“这些人都已经见阎王了，也就不需要我出手救治了。”
“我怎么感觉，你还挺庆幸的……”
“那当然！如果他们向我求助，那我也只好加班救人。但这些人明显付不出诊费，这种急救的成功率本身也很低，很可能白忙一场。”
约翰撇撇嘴：“而且这群人这么打扮，明显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同情的？”
“有道理。”江不名点点头：“既然死人不会说话，那咱们走吧。”
这伙蒙面人身上乾乾净净，身上的黑色布衣到处都有，找不到可以证明身份来歷的东西。
江不名也没法確认，这伙人跟之前自己遇到的那群劫匪有没有关係。
只能聊尽人事，等到了前面县城，让约翰以洋人的身份去找找当地县令，看看能不能查出点啥吧。
估计也没啥用。
便在三人准备驾车离去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啸声。
“嗯？”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灰色身影从官道旁的树林中掠出，几个起落便到了三人近前。
来人约莫三十岁出头，身材中等，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下是千层底布鞋，腰间掛著一个酒葫芦，行走间步伐轻盈如猫，落地无声。
灰衣人目光扫过地上尸体，又看向江不名三人，在约翰脸上停留了片刻，方才抱拳道：“三位请了。在下杜心五，自然门传人。敢问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杜大侠。”江不名心中一动，还礼道：“我是万通鏢局江不名，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我们路过此地，刚发现这些尸体。”
杜心五虽然年轻，但他身为洪拳宗师，自然门老祖徐矮师的唯一传人，江湖地位还是很高的。
而且这人行事颇为正派，一声“大侠”也是受得起的。
“万通鏢局？”杜心五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江兄跟李存义李总鏢头怎么称呼？”
“我称他一声李师兄。”
“果然如此！我前日听形意门的朋友说起过江兄。江兄少年英才，幸会幸会！”杜心五犹豫了下，歉然道：“恕杜某冒昧，能让我看看这些尸体么？”
“杜兄请便。”
“失陪！”杜心五不再客套，走到尸体旁仔细查看起来。
他动作极快，不过片刻便將六具尸体检查完毕，脸色显得稍稍有些凝重。
“杜大侠认识这些人？”江不名问道。
“谈不上认识，但知道他们的来歷。”杜心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几人应是朝廷某个大人物豢养的死士，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近些日子，他们也多次追杀维新人士，手段狠辣，动輒灭人满门。”
他指了指那名高手的尸体：“此人已入化劲，在死士中武功最高，身上血债纍纍。我查到他们行踪一路追杀而至，没想到……居然晚了一步。”
这年头，维新派的口碑其实也没多好。虽有爱国志士，但投机者也同样不缺。
杜心五跟谭嗣同固然交情不错，但跟康有为那些维新首领、保皇派就算不上一路人了。
如果只是追杀维新党，杜心五说不定也只是冷眼旁观。
主要还是这群杀手做事太没下限，一旦出手，就连三岁小孩都不放过。
杜心五听闻此事之后，大为恼怒，这才一路追踪，打算不惜代价將这些人尽数斩杀。
却不想，在这个荒郊野岭看到了这几人的尸体，省了一番好斗。
这让杜心五也颇为意外。
“化劲高手？”
傅剑秋倒吸一口凉气。
在他认知中，化劲已是江湖顶尖层次，这等人物竟然也死在这里？
“不错。你们看这地上的脚印，劲力透地三寸，非化劲不能为。但奇怪的是……，从现场看，这几人原本在此设伏，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人从背后偷袭，全军覆没。”
杜心五指了指周围的树木：“你们看，这几具尸体的位置，呈扇形分布，面朝官道，背靠树林，这是典型的埋伏阵型。而他们致命伤多在背后或侧面，说明袭击来自他们身后，也就是树林方向。”
“原来如此。”
约翰顺著杜心五所指看去，骇然道：“你们说，这些蒙面人会不会是等我们的？”
“……”
江不名和傅剑秋对视了一眼，微微皱眉。
从时间推算，这些人死亡之时，他们应该刚离开山神庙不久。
若没有约翰为刘九治伤耽搁，他们多半恰会在这个时间路过此地……
但堂堂化劲高手，为啥会跑来伏杀一个外国医生？
就为了让丁秀才无药可救，不治而亡？
江不名感觉这个推断有点离谱……
“或许吧。”
杜心五不太愿意搭理洋人，隨意敷衍了一句，自顾自道：“这几人死法虽各不相同，但致命伤皆在要害，且都是一击毙命。尤其这化劲高手，心脉被一股极其阴柔绵密的掌力震碎。嗯？这掌印不大，劲力走势细腻，透著一股阴柔之气，应是女子所为。光看这一手，那女子的武功……只怕还在我之上，世上竟还有这等女子？”
“这么厉害？”
江不名心下一凛。
之前他看到了那白莲教女子的身影，暗自认定是那姑娘出手杀的人。
没想到对方武功之高，居然连杜心五都自承不如。
那至少也是化劲之上的强者了，哪怕放在这个时代，也当得起一声人中龙凤。
江不名不认为自己当时那几招鸡形拳，可以逼得这种高手主动认输……
所以这位白莲教的小妖女，不但喜欢玩刺杀，还热衷扮猪吃老虎？
这就很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