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心城,银远政厅。
这座建筑与其说是政厅,不如说是一座矗立在天穹区核心地带、象徵著绝对权力与异族统治的纪念碑。
它通体由某种银白色的记忆合金与结晶玻璃构成,线条冷硬锋利,在殖民地永恆的人造天光下,反射著令人不適的、过於明亮的光芒。建筑表面流动著细微的能量纹路,彰显著其內部搭载的、远超这个时代殖民地平均水平的防御与监控系统。
这里是天穹联盟驻海心城殖民地的最高权力机构——“领事馆”,也是殖民地对诸多“旧城”(发號施令的中枢。在某个全息景观会议室內,一场关乎“赔偿”的会谈,正在一种近乎凝滯的冰冷气氛中进行。
沈云站在会议桌前,身姿挺拔,像一桿寧折不弯的標枪。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继承了其父沈原物的清俊,但线条更为硬朗,下頜的线条绷得有些紧。一双眼睛很亮,是那种歷经磨难却未曾浑浊的亮,此刻正微微低垂,看著桌上投射出的、关於星云港毁灭的简报摘要和资產清算草案。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立领制服,没有佩戴任何代表沈氏科技的標誌,唯有左手手腕內侧,皮肤下隱约有一个极微小的、不规则的黑色凸起,像是某种植入体的接口。
他的对面,坐著两个人。
主位上是银远政厅的领事,叶权——一个典型的天穹贵族,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淡淡的厌倦。
他仿佛不是来处理一场涉及数十万生命消逝的悲剧后续,而是在进行一项枯燥的財务核对。
叶权身旁,略微靠后的位置,则是李昂——与沈云记忆中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副官叔叔相比,如今的李昂胖了些,脸上总掛著一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甚至略带谦卑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从未真正抵达眼底。
他穿著昂贵的定製西装,手指上戴著镶嵌了稀有晶体的戒指,一副成功商人的派头。
他的左眼是义眼,瞳孔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红光。
“沈公子,请节哀。”叶权用他那口音略显古怪、但用词精准的九州语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星云港的悲剧,是整个天穹联盟的损失。对於沈氏科技在其中的资產折损,以及…不幸遇难的员工,联盟深感遗憾,並愿意依据相关条款,给予合理的补偿。”
他轻轻一点桌面,全息影像变化,显示出两份並排的协议草案。“根据初步清算,星云港资產,沈氏科技持股百分之七十,昂芯科技持股百分之三十。
此外,昂芯科技在岛上僱佣的鐸罡籍劳工,其抚恤金已单列。
如果没有异议,这是赔偿协议,请二位过目並签署。款项会在协议生效后,即刻划转。”
沈云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
沈氏科技部分:一百四十万天穹幣。昂芯科技部分:六十万天穹幣,外加一笔四千天穹幣的、標註为“昂芯科技僱佣者赔偿金”的款项。
他抬起头,看向叶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
“叶权领事,我有一事不明。”
“请讲。”叶权做了个手势。
“星云港上,除了沈氏和昂芯的员工,除了鐸罡劳工,还有超过十万名登记在册、长期居住的天穹子民,以及更多未曾登记、但以星云港为家的流亡者、拓荒人。”沈云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石子,“他们的抚恤在哪里?协议中,为何只见公司资產与『特定雇员』的赔偿,不见那十余万平民的性命价?”
李昂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他轻轻咳了一声,向前微微倾身,用一种长辈规劝晚辈的、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小云啊,你年纪还轻,有些事可能不太了解商业和法律的细则。星云港的土地使用权,確实是沈大哥……哦,沈原物先生当年以个人名义购买的。但岛上的建筑、基础设施,大部分是后来沈氏科技投资建设。至於那些移民、流民…他们並非沈氏科技的正式雇员,与公司没有劳动合同关係。他们的居住,严格来说,是一种……嗯,自发性的聚集。联盟的赔偿条款,是针对合法资產与登记雇员的损失。那些人的……嗯,不幸,属於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范畴,不在商业赔偿体系內。”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你也知道,联盟资源紧张,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法可依,有帐可查。”
“总不能,无限度地为所有……自发行为兜底吧?”
沈云的目光转向李昂,那目光锐利如刀,瞬间剥开了对方那层虚偽的温情面纱。
“李昂『叔叔』,”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按你的说法,星云港上一砖一瓦都姓沈,那住在砖瓦间的人命,就连个数字都不配有了?他们在岛上耕种、捕捞、建设、纳税,维繫著港口的运转,这些都不算『价值』?还是说,在你们的帐簿里,只有贴著价格標籤的东西才算数,活生生的人,反倒成了可以隨手抹去的……零头?”
李昂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阴鷙,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甚至嘆了口气:“小云,你这话就偏激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规则如此……我们都在规则下生存,不是吗?就像当年,沈大哥不也……”
“別提我父亲。”沈云冷冷打断他,语气中的寒意让室温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你不配。”
李昂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叶权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戏剧。
他適时地插话,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调解”意味:“二位,爭论无益。事实就是,联盟的赔偿方案基於现有法律与合约框架。沈公子若对那十万移民的处境心存不忍…”他顿了顿,目光瞥向那份协议上昂芯科技名下的四千天穹幣,“李昂先生得到的这笔鐸罡劳工抚恤金,数额不大,但象徵意义或许更重要。不如,李昂先生展现一下气度?毕竟,沈氏科技此次损失惨重,沈公子心情沉痛,可以理解。”
李昂立刻领会,做出一副恍然大悟、从善如流的样子:“叶权大人提醒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小云,这四千天穹幣,对我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你,对沈氏科技眼下在落日城的艰难局面,或许能解燃眉之急。这钱,我不要了,就算…就算是我个人,对那些遇难同胞的一点心意。”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慷慨解囊。
沈云看著李昂那副施捨般的嘴脸,又看了看叶权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天穹人內部“狗咬狗”的轻蔑与嘲弄,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衝喉头。他强行压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知道,这场所谓的“会谈”,从始至终就是一场羞辱。
对方用冰冷的规则和虚偽的表演,將他,將沈氏科技,將星云港那十余万冤魂,將那些曾经存在过的尊严,踩在脚下反覆碾磨
。他们不是在商討赔偿,而是在验收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成果,並顺便欣赏倖存者的痛苦表情。
“李昂,”沈云的声音低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火山爆发前最后的死寂,“你的一切——昂芯科技,海心城的地位,董事会的位置,甚至你还能享受的自由——都是从沈氏科技偷来的。是我父亲沈原物,看在你战死父母的份上,把你从废墟里捡回来,教你知识,予你信任。”
“而你,用背叛回报了他。”
李昂终於撕破了偽装,他猛地站起,义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了一下,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积压已久的怨毒而变得尖利:“偷?沈云!注意你的措辞!现在,站在海心城顶端的是我李昂!昂芯科技,姓李!沈氏科技?早就被海心城除名了!你和你那愚蠢的父亲一样,抱著那些贱民不放,活该有今天!星云港那些人的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我一艘新式潜航器的研发经费!他们的抚恤金?呵,进了我的口袋,那是他们的荣幸!”
“他们的抚恤金进了你的口袋,是他们死后最大的耻辱。”
沈云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够了。”叶权失去了耐心,他挥挥手,將两份协议全息影像推到沈云和李昂面前,“签字,或者放弃赔偿。我的时间很宝贵。沈公子,我提醒你,拒绝签字意味著你自动放弃一切索赔权利。而沈氏科技在落日城的状况……似乎並不乐观。一百四十万天穹幣,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沈云看著眼前闪烁的协议。
那不仅仅是一份赔偿文件,更像是一纸认罪书,要他承认那场屠杀的“合理性”,要用这笔沾满同胞鲜血的钱,去维持沈氏科技在落日城那个烂摊子。
他仿佛看到了父亲沈原物在签署某些屈辱条款时吐血的样子;看到了胡风驾驶“落日號”撞向巨兽时决绝的眼神;看到了李斯、王慧、李海,看到了星云港广场上那些质朴的、带著希望的笑脸,最后都在那道纯白的光芒中化为虚无。
恨意如同毒藤,缠绕心臟,几乎令他窒息。
但理智的冰冷丝线,又將他死死拉住。
落日城还有无数依赖沈氏科技义肢生存的老兵,有无数信任沈氏这个名號的人。
海风酒馆里,胡风、何山、林青他们还在等自己回去。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为了逞一时之快,让父亲最后的基业,让那些还活著、还需要保护的人,陷入绝境。
活下去。带著真相,带著仇恨,带著必须完成的使命,活下去。
沈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
他伸出手,指尖在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稳稳地点在了代表沈氏科技的那份协议签署区域。
生物信息验证通过……协议生效。
他没有再看李昂那得意洋洋的脸,也没有看叶权那充满优越感的眼神。
签完字,他径直转身,走向会议室那扇沉重的、雕刻著天穹徽记的大门。
“沈公子,”李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胜利者猫戏老鼠般的愉悦,“听叔叔一句劝。认清现实,好好活著。我们都活在天穹之下,別太把自己当回事。不然,哪天就像你父亲一样,稀里糊涂就没了……你说是吧?”
沈云的脚步在门前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两人,肩膀的线条僵硬如铁。
几秒钟后,他猛地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合金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那两个令人作呕的身影,也仿佛將他与某个过去的、尚且怀著一丝天真期待的自我,彻底割裂。
两侧墙壁是不断流动著数据和艺术影像的屏幕。穿著天穹制服或华服的人们匆匆走过,低声交谈,偶尔向他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
这里是海心城,是天穹人的“天堂”。
而他的身上,还带著星云港灰烬的味道,带著落日城风尘的粗糙。
他大步向前走著,脊背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赔偿金到帐的细微提示音在个人终端上响起。一百四十万天穹幣。
一笔足以让落日城许多人疯狂的巨款。
但他只觉得那数字烫得灼人,带著洗刷不掉的血腥气。
他需要空气。
需要离开这个用精致和冷漠包装起来的屠宰场。
他没有乘坐政厅提供的悬浮车,而是沿著记忆中的路径,走向一个熟悉的、位於海心城边缘“混合区”的旧码头。
那里有通往落日城的、老式的链轨悬空列车。他需要回到自己的地方,回到还有温度、还有痛感、还有人在等待他的地方。
海心城虚假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髓深处的寒意。
在他的脑海中,那毁灭的纯白光柱,与李昂虚偽的笑脸,与叶权冰冷的眼神,与协议上那些毫无生命的数字,不断交叠、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