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轨悬空列车在巨大的惯性阻尼器作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滑入落日城边界车站那庞大、陈旧且充满油污气息的穹顶之下。与海心城车站光洁如镜、瀰漫著人造香氛的空气不同,这里的空气浑浊而复杂:廉价润滑油的刺鼻味、金属摩擦產生的焦糊味、拥挤人群的体味汗味、还有从车站外飘进来的、属於落日城特有的、带著淡淡铁锈和尘沙的乾燥气息。
沈云隨著人流走下悬浮踏板,踏上坚实的地面。
脚下的复合材料地砖早已磨损,露出內部粗糙的基质。巨大的钢架结构支撑著高耸的站厅,上面攀附著年代久远的管道和线缆,像某种工业巨兽的血管与神经。昏暗的照明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大多穿著耐磨的工装,肤色黝黑,脸上带著长期劳作的疲惫与麻木,脚步匆匆,为了生计奔波。间或能看到一些肢体残缺、安装著各种型號义肢的人,沉默地坐在角落,或蹣跚而行。偶尔有穿著相对体面、行色匆匆的办事员穿过人群,会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距离。
这里是落日城,天幕之下的“旧城”,是被海心城的光鲜亮丽所遮蔽的阴影之地,也是无数人挣扎求存、同时也是沈原物倾注心血、沈云成长与战斗的地方。
车站广播用带著杂音的合成女音,反覆播报著列车班次和安全须知。
巨大的全息gg牌在站厅中央闪烁,播放著天穹区最新的娱乐节目、奢侈品gg,或是昂芯科技旗下“民用义体,平价享受”的促销信息,画面上笑容標准、肢体完美的模特,与周遭真实的人群形成刺眼的对比。
一些孩子仰著头,痴痴地看著gg里从未见过的美食和玩具,直到被大人粗鲁地拉走。
沈云拉高了立领,压低帽檐,默默穿过喧囂。赔偿金到帐的提示仿佛还在耳边灼烧,诺兰冰冷的眼神和李昂得意的笑容在脑海中交替闪现。他需要儘快离开这里,回到那个能让他暂时卸下盔甲、舔舐伤口的地方。
他叫了一辆老式的地面电动车——悬浮车在落日城是稀罕物,只有特定区域和少数人才用得起。车子穿过落日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与海心城规划整齐、充满未来感的街区不同,落日城的建筑杂乱无章,高矮胖瘦挤在一起,外表大多斑驳,涂鸦和破损的gg层层覆盖。街道不算乾净,两侧摊贩叫卖著各种廉价的生活用品、零件、自酿的酒和看起来並不怎么新鲜的食物。人们的交谈声、討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不知哪里传来的老式音响放著的过时音乐……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糲而旺盛的生命噪音。
越往城市边缘,越靠近那道分割天地、令人望之生畏的“天幕”基座方向,建筑越发低矮破败,街道也越发狭窄拥挤。这里被称为“锈金巷”,並非因为这里有金子,而是指代在此挣扎求存的、如同锈蚀金属般坚韧又卑微的人们。沈氏科技在落日城的总部並不在这里,但沈原物当年设立的第一个义肢无偿维护点,以及后来何山经营的海风酒馆,都在这片区域的深处。
电动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面的路太窄,车进不去。沈云付了车资,步行深入。巷道蜿蜒,光线昏暗,裸露的管道滴著冷凝水。但生活气息更加浓郁,邻居在门口用简易炉子做饭,互相打著招呼;几个老人坐在马扎上,晒著从天幕缝隙勉强漏下的一点偏斜天光,下著粗糙的金属棋子;有缺了胳膊的孩子,熟练地用仅剩的手练习著用筷子夹起石子。
看到沈云走过,一些人抬起头,认出他,目光中流露出善意、尊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们或许不知道星云港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沈云沉凝的脸色和风尘僕僕的样子,足以让他们感到不安。有人轻轻点头致意,有人低声说了句“沈先生,回来了。”沈云也微微頷首回应,脚步未停。
海风酒馆的招牌並不起眼,只是一块饱经风霜的木头,用褪色的油漆手写著店名,掛在一条更僻静小巷的入口上方。酒馆本身是由一栋旧仓库的半地下部分改造而成,门脸低矮,窗户蒙著厚厚的灰尘,只有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线和隱约的人声。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著麦芽酒、菸草、陈旧木头、金属保养油以及某种燉菜香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將门外世界的清冷与喧囂隔绝。酒馆內部空间不大,摆放著十几张粗木桌凳,此刻坐满了七八成。客人形形色色,有穿著工装满身油污的工人,有肢体残缺、装著义肢的老兵,也有看起来落魄但眼神依旧锐利的汉子。他们大多沉默地喝著酒,或低声交谈,气氛有些压抑。
吧檯后面,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围著油腻皮围裙的光头男人正在擦拭杯子。他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角划过眉骨直到脸颊,左眼是颗浑浊的义眼。但他擦杯子的动作却出奇地稳定细致。这就是何山,海风酒馆的老板,前铁匠,现酒保,以及不为人知的隱秘高手。看到沈云进来,何山擦杯子的手顿了顿,浑浊的义眼和完好的右眼同时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转身从后面拿出一个看起来更乾净的木杯,放在吧檯上,然后拎起一个硕大的、没有任何標籤的陶製酒罐,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浑浊的、冒著细腻泡沫的麦酒。
沈云走到吧檯前,没有坐,只是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粗糲辛辣,带著浓郁的粮食焦香,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心口的寒意。
“都在后面。”何山用沙哑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朝吧檯侧后方一道掛著厚重布帘的小门努了努嘴。
沈云点点头,端著酒杯,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布帘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算是仓库兼员工休息室,堆著一些酒桶和杂物。此刻,房间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听到动静,所有人都抬起头。
灯光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有林青,年轻的“斥候”,技术专家,此刻眼圈通红,显然哭过,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面前的桌上摊开著一台轻便光脑和几个拆开的信號中继器。有爆破手姜岩,一个沉默寡言、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正默默检查著几枚老式但保养良好的磁性手雷。还有其他几张面孔,都是沈原物时代留下的老人,或是后来被沈云聚拢、值得绝对信任的伙伴。他们中有退役的曦晨军团侦察兵,有精通机械的工程师,也有在落日城底层消息灵通的“地头蛇”。
房间中央的旧木桌上,摆放著一个相框。相框里是胡风多年前的照片,穿著略显陈旧的曦晨军团教官制服,面容严肃,眼神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相框前,放著一杯倒满的、和沈云手中一样的麦酒。
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看到沈云进来,眾人眼中都流露出关切、悲痛,以及一种亟待宣泄的愤怒。
“沈哥…”林青声音带著哽咽。
沈云走过去,將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胡风的相框旁,与那杯酒並排。他沉默地看著照片中老人熟悉的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落日號”拖著烈焰撞向巨兽的决绝身影,是通讯中断前那声嘶吼。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动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沉的哀慟与冰冷。
“何叔,”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开始吧。”
何山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他站在门边,魁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门口的光线。他看了看相框,又看了看在场的眾人,那张凶悍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种深切的悲痛与庄重。他端起自己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一杯酒,清了清嗓子,那沙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今天,咱们在这里…不是开追悼会。那老胡椒罐,肯定不喜欢哭哭啼啼那一套。”他努力想让自己语气硬朗些,但尾音还是带了颤,“但该说的话,得说。胡风,是天穹最出色的教官!老子当年在新兵营,没少挨他揍!”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脸上的伤疤微微抽动。“北疆那会儿,虫子扑上来的时候,是谁顶著盾牌,把嚇尿了裤子的新兵蛋子护在身后?是谁在补给断了的雪窝子里,把最后半块压缩饼乾掰碎了分给大家?是他,胡风!他为九州,为咱们这些人,立下的功劳,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他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何山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眶泛红:“退下来了,也没閒著!在落日城,在星云港,他教年轻人用义肢,教他们怎么在狗日的世道里挺直腰杆活下去!他这把老骨头,到最后…到最后…”他猛地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哽咽般的嗬嗬声,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到最后一刻,他还在为他的信仰,为他想保护的人拼命!这杯酒,敬老头!敬咱们的教官!敬这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老混蛋!”
“敬老头!”房间里,所有人都红著眼睛,举起了手中的杯子或酒瓶,齐声低吼,然后仰头灌下。烈酒灼喉,也灼烧著心口的愤懣与悲伤。
沈云也喝乾了杯中的酒,火辣的感觉直衝头顶,却让思绪异常清晰。他放下杯子,看向眾人:
“何叔说的对,老头不喜欢哭哭啼啼。他拼上性命爭取到的时间,不是让我们用来悲伤的。”
他走到桌边,手指划过胡风的相框边缘,语气低沉却坚定:“星云港没了,李斯、齐丁、王慧阿姨、小海…还有岛上几万十几万的同胞,都没了。海心城给了笔钱,叫『赔偿』。”他嗤笑一声,充满了讽刺,“李昂和天穹的领事,用这笔钱,给我,也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沈哥,难道就这么算了?”林青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那下面明明是虫巢!防御系统为什么没启动?通讯为什么被屏蔽?还有那些突然出现的天穹战舰!这绝不可能是意外!”
“当然不是意外。”沈云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但我们需要证据。光有怀疑和愤怒,扳不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老头用命换来的,不只是让我们逃生,他撞向那头怪物前,『落日號』的黑匣子和外部传感器,很可能记录了关键数据。还有岛上,塔台,总会有线索留下。”
姜岩闷声开口:“去岛上?现在那里肯定被天穹的人控制著,说是『清理现场』、『防止虫族污染扩散』。”
“我知道。”沈云点头,“所以我们需要计划,需要准备。林青,我需要你动用一切手段,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儘可能搜集所有关於那天海域异常、天穹舰队调动、以及…『净世之光』武器平台启动前后一切可疑信號的情报。特別是官方通报里含糊其辞、或者明显矛盾的地方。”
“明白!”林青立刻应道,手指已经在光脑上快速敲击起来。
“何叔,酒馆照常营业,但耳朵要竖起来。锈金巷是三教九流消息匯集的地方,任何关於星云港、关於海心城、关於李昂那边的风吹草动,我都要知道。”
“放心,老子这双耳朵,还没锈。”何山拍了拍自己蒲扇般的大手。
“其他人,”沈云看向另外几位伙伴,“检查我们手头所有可用的装备,特別是水下和侦查用的。做好隨时出发的准备。但我们不能蛮干,这次对手…比我们想像的要强大和狡猾得多。”
他正布置著,酒馆前厅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似乎是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的声音,接著是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椅子倒地的响动。
何山脸色一沉,转身就要出去查看。沈云也示意其他人戒备。
然而,还没等何山掀开布帘,布帘就被一只脏污不堪、带著乾涸血渍和海水盐渍、皮肤皱缩苍白的手,颤抖著掀开了一角。
一个身影,佝僂著,倚在门框上,仿佛隨时会倒下。
破旧湿透、多处焦黑破损的工装,勉强掛在身上。
裸露的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包扎著骯脏的、渗著黄褐色液体的布条,隱约可见扭曲的金属和烧融的线缆——那是高级军用义肢被暴力损毁后的残骸。脸上布满擦伤、灼痕和疲惫的沟壑,头髮鬍子被海水和硝烟黏结在一起,花白杂乱。
但那双眼睛。
那双疲惫至极、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依旧燃烧著不屈火焰的眼睛。
房间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门口那个人,仿佛见了鬼。
何山嘴巴微张,手中的空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青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沈云瞳孔骤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隨即又疯狂擂动起来。
那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下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然后,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死死地、直勾勾地钉在沈云脸上。他的嘴唇乾裂,翕动著,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破碎、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的字句:
“小…小云…我们…所有人都被骗了…”
他喘著粗气,眼中的火焰混合著无边的愤怒与后怕。
“虫子的目標…从来就不是海环群岛…那岛上…没有它们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