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深处,光线幽微如残烛。
徐鹤隱浮坐在一间偏殿的角落,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木架,架上堆满了卷帙。
有的竹简编连,有的帛书残破,更多的是一卷卷暗黄皮纸,边角焦枯,像是被业火舔过。
他取下一卷,展开。
字跡不是写的,是浮在纸面上的,幽光明灭,一笔一划像是活的。他盯著那些字,起初需要默念,渐渐地,那些笔画自己往他脑子里钻。
不是死记硬背,是像水滴渗进干土,渗进去就留在那里,化开,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一卷读完,他闭眼片刻,又取下一卷。
引魂之术的关窍,书上讲得极细。不是“如何勾住亡魂”那种粗浅的法门,而是魂的轻重、清浊、执念深浅,分別该用几分力、以何种心境去接。有的魂要轻牵慢引,像引一缕烟;有的魂要厉声震慑,像拽一头倔牛;还有的魂,书上特意加了一行朱红,那些含怨而死的,得用一些强制手段,才能牵得动。
徐鹤隱翻到另一册,讲的是锁链的用法。
不是挥舞,是“意至则链至”。书上画著人形,周身经络穴位標得密密麻麻,链子缠在哪一处,便可牵动哪一脉魂魄。他试著比划了一下,发玖可將引魂之术,附在锁链上面。据书上所说,这样可以轻易將灵魂脱出。
不知过了多久,他合上最后一卷。
那些字跡还在眼前浮著,但已经不再陌生。他闭著眼,把今夜所学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的清晰,有的尚模糊,但都在那儿了,等他日后慢慢嚼透。
阴司的幽光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落向何处。徐鹤隱合上最后一卷书,闭著眼坐在那里,让那些刚钻进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沉淀。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树林里那只妖魔在临死之前,嘴里含含糊糊念过一个名字。
他当时正握著锁魂链,看著那团黑雾般的形体在金光里慢慢消散,没太听清。只隱约捕捉到几个音节,像是人的名字,又像是地名,从那张狰狞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还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怨毒。
除了狐仙娘娘,它还说了几个音节。
徐鹤隱睁开眼。
他环顾四周,阴司这座偏殿幽深寂静,木架一排排延伸到视线尽头,上面堆满了卷帙。他忽然想到如果这里是阴司,那应该有那个东西。
生死簿。
他站起来,顺著木架之间的通道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暗,那些卷帙的顏色也越来越旧,有的落满了灰,有的边角焦枯,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他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座內殿,正中摆著一张长案,案上堆著几摞厚厚的册子。
他走过去,低头看那些册子。
封面没有字,只浮著一层极淡的幽光。他伸手翻开最上面那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著几行小字。
生卒年月,籍贯,生平大略,最后是“卒因”二字。
生死簿。
徐鹤隱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那些传说里,这东西上记载著天下所有人的命数,阎王硃笔一勾,谁就该死了。但他翻了翻,没看见硃笔的痕跡,那些名字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幽光明灭,像是在沉睡。
他想了想,把那本册子打开,他翻开第一页。
角湖村,户九十三,口三百四十七。
下面是一排排名字,从村头第一家开始列起。他看见了老村正的名字周大贵,卒於某年某月,卒因是“老病”。后面还跟著一行小字:曾任角湖村正二十三年,村人念之。
他又往下翻。
寡妇姓李,丈夫三年前死於徭役,儿子今年七岁,体弱多病。老翁姓刘,无儿无女,独居村西,今年六十八。还有那些他已经见过的面孔,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们一遍。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继续往后翻。
角湖村三百多口人,每一页二十个名字,他翻了十几页,都是活人的记载。再往后,纸张的顏色开始变深,名字后面的卒因也多了起来——病故,老死,意外,还有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徭役途中”、“饥荒”、“被妖所害”。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特別薄,上面只有三个名字。他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三个名字后面,卒因那一栏写的都是同一行字:
“为野狐精所食,魂不得归。”
徐鹤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魂不得归。
他想起那只妖魔临死前含含糊糊念的名字。
他又往后翻,后面没了。
他把簿子合上,放回案上,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妖魔是从哪来的?它为什么偏偏盯上角湖村?它临死前念叨的那几个名字,到底是人,是妖,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著阴司深处那些幽暗的角落。
这里应该还有別的簿子。
山精野怪的,或许也记在某处。
至少应该还有线索。
徐鹤隱把角湖村的簿子放回案上,转身向內殿更深处走去。
光线愈发幽微,两侧的木架渐次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石龕。石龕里供著牌位,有的刻字,有的无字,有的只剩半截残片。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牌位——不是普通百姓的名字,是些陌生的称谓:某某山神、某某水神、某某土地。
神籍。
他停在最大的一座石龕前。龕內空荡荡,只悬著一块暗沉的木牌,上面浮著几行幽光:
“角湖村土地神位,空缺十六年。前任土地,卒於妖祸,魂散形灭,未得归位。”
十六年。
徐鹤隱盯著那行字,忽然明白了很多事。角湖村不是一直没有土地,是上一任土地早就死了,死得连魂都没留下。难怪那野狐精敢占山为王,难怪那村子孤悬无依。
他绕过石龕,继续往里走。
內殿尽头是一面墙,墙上密密麻麻掛满了木牌。他走近细看。
不是牌位,是名册。每块木牌上刻著一个名字,名字下面压著一缕极淡的光,像萤火虫的尾光,忽明忽暗。
他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块。
那缕光轻轻一颤,从木牌上浮起来,在他面前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个老人,佝僂著背,茫然地看著他。
“这是……哪儿?”那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徐鹤隱没答。他低头看那块木牌,上面刻著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滯留在阴司的亡魂,等待轮迴。”
他再看那老人,忽然认出那张脸——是角湖村的人。他在生死簿上见过这个名字,死於三年前的一场疾病。
“你一直在这里?”他问。
老人茫然地点点头:“走不了。找不到路。”
徐鹤隱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收了那缕光,让它落回木牌里。他转身看那满墙的木牌。
每一块下面都压著一缕光,每一个光里都是一个走不了的人。
土地神死,亡魂囤积在阴司,却无人处理。
角湖村的事,比他想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