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隱站在水府之中,那条雪白的蛟蛇盘踞如山,垂首望他。
“有事?还是要喝酒。”水神的声音从高处落下,低沉如深水流淌。
徐鹤隱没有绕弯子,直接讲了自身问题。
“我想知道镇北王养的那东西,究竟藏在哪儿。”
水神沉默了一瞬。
那双血红的眼睛定定地望著他,良久,才缓缓开口:“不知道。”
徐鹤隱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水神也没有迴避他的目光。两相对视,殿中水波无声流动,像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我是真不知道。”水神的声音放缓了些,“那东西藏得太深,整个北山域,知道確切位置的,不超过三个人。镇北王自己算一个。旁人只知道大概方位。”
徐鹤隱的眉头微微一动。
“那请隨口说一下你的猜测吧!”
水神看在眼里,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你倒是会抓重点。”
它微微抬首,玛瑙角在水中映出幽光。那双血红的眼睛望向殿外,仿佛透过重重水波,看向某个遥远的所在。
“北山域深处,有片迷雾林。”它说,“那林子终年大雾不散,寻常人进去就出不来。妖物也不愿靠近,据说林子里头有一股气息,让它们本能地害怕。”
它顿了顿。
“我没进去过。但有一年,我在北山域上空巡游。经过那林子,林子深处,有一个黑点。不是山,不是树,像有什么东西立在那里。”
它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徐鹤隱。
“就这么多。”
徐鹤隱点了点头。够了,比没有强。
他正要道谢,水神忽然又开口。
“对了。”
它语气隨意,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镇北王每年六月,会离开王府一段时间。不长,七八天。去哪儿,做什么,没人知道。他身边的人从不提这事,底下人也不敢问。”
它垂下头,死死地盯著徐鹤隱。
“兴许是去迷雾林避暑吧。”
徐鹤隱心头一动。
六月,迷雾林,黑点。
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串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朝水神拱了拱手。
“多谢湖神。”
水神摆摆尾,算是回应。
“上回说请你喝酒,还没兑现。”它说,“等你有空了,来一趟,咱们喝两杯。”
徐鹤隱应下,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水神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
“算了,活著回来再喝。前厅有一道符籙,可能派得上用场,你拿走吧。”
徐鹤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水波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哎,何必如此呢!”湖神感嘆一句,“看来得多做些准备了。”
徐鹤隱在前厅找到了符籙,一把拿起。
那枚符籙静静躺在徐鹤隱掌心之中。
它通体深青,三指宽,一掌长,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
材质非纸非帛,触手微凉,表面有细密纹理。对著光看,是层层叠叠的细鳞。
正面纹路以银线勾勒,非画非印,像是从內部透出来的光。最中央一道蜿蜒曲线,如游动的蛇——或者说蛟。银线时明时暗,盯著看久了,会发现它真在缓缓游动,从这端到那端,周而復始。
背面无纹,纯色深青。贴耳细听,能听见极细微的声响。
这枚符籙,怕不是临时撕下来的。
徐鹤隱打开综网面板查看了一眼。
“水君敕令渡厄符:
物品类型:消耗品
物品等级:10
物品品质:史诗
作用一:水君敕令
催动符籙,能召唤水神虚影降临,並对前方扇形区域发动一次等同於水神本尊七成功力的神力衝击。对邪恶生灵与不死生物造成双倍伤害,並有机率將其直接镇压(等级不高於製造者5级的非首领级目標,有30%概率被封印於符中)。
作用二:渡厄之鳞
符籙化鳞甲覆於使用者的心脉与眉心。在此期间,抵御一次致死攻击。若致死攻击来自不死生物或邪恶生灵,则將攻击全额反弹给原主。”
徐鹤隱將符籙收回系统背包,凝视片刻,缓缓开口:
“这水神的资助比我想的要更重。”
他顿了顿,眉间浮起一丝疑惑。
“放任局势恶化,至少也有十来年。如今才发力,不嫌晚么?以角湖水神的地位,只要有心阻止,哪怕是镇北王,也无法这么囂张,纵妖杀人取血,甚至击杀神明。”
水神没有回应徐鹤隱的疑问。
也是。人家把能说的都说了,再往下问,就是为难人了。
徐鹤隱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更多吩咐,便转身离开,回到角湖村阴司。
他直奔正题。第一件事,找到可以承担土地神责任的人或亡魂。完成副本第一个任务,至於第二个任务,他杀了小树林的野鬼后就已经可以结算。
第二,为要面对的东西做好准备。
镇北王养的那东西,水神只说在迷雾林深处,没说到底是什么。但从祂给的符籙来看,不是邪恶生物就是不死生物。
不管是哪种,他都得把功课做足。
徐鹤隱进了典籍室里,点上青灯,把那堆手札典籍搬到桌前,一本本翻过去。
殭尸怎么对付,厉鬼怎么超度,怨魂怎么安抚,妖物有什么弱点,哪些符籙克制哪种邪祟,他都在进行记忆。
剩下的,就是等到了六月。
等那一天的太阳升起来,等他自己走进那片迷雾林,等跟镇北王碰一碰。
徐鹤隱摸了摸缠绕在手腕上的锁魂链。
接班人的事,徐鹤隱想了一夜,发现就李神婆一个选择。
李神婆,角湖村的人都信她。她要是接了土地,阳间的事不用操心,她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她丈夫干过庙祝,那些阴司的规矩、土地的职责,她枕边听了那么多年,该知道的都知道。
那些迎来送往的礼节、处理香火的法子、应对鬼祟的方法,她也应该见过无数次。
但她跟水神的关係太近了,她是水神的使徒。水神想用的时候,钻进去,用她的嘴说话;不想用了,丟开,让她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徐鹤隱怕这个。水神並不太在意人的生死。只要不乱,祂就没有太多的要求。
可他想了想,又发现自己没法说什么。
湖神本来就是这北山域地位最高的神明。角湖村的地界,名义上是阴司管著,可城隍离得远,水神就在湖底。老百姓求雨拜他,求平安也拜他,连土地上任都得去水府拜码头。
李神婆是祂的使徒,又怎样?就算不是使徒,换个別人来当土地,水神要土地听话,这能拒绝吗?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前任土地死的时候,水神没出手。
不想为一个小小的土地,一点凡人的生死,跟镇北王撕破脸。而有能力解决,那就锦上添花,交给別人去干。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落在李神婆身上。
她懂行,她有根基,她善良。
她跟水神关係太近。这是坏处,可这坏处,换谁来都躲不掉。
那还纠结什么?
徐鹤隱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
只能希望,她当了土地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李神婆,不是水神的傀儡。还能记得自己是谁,想护著谁,站在哪边。
人心这东西,最容易变,也最难变。
至於李神婆能不能保住那颗心,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