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神在上,既然无从下手的话。不如先让我来了解一下您吧,没准能找到一些契机。”
老神父抱来一本厚重的圣典,放在了腿上,照例坐在贰心身旁。
贰心像雕塑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如果不是刚才交谈了许久,老神父都快以为,身旁坐著的只是个人偶了。
“你想知道什么?”贰心淡淡开口。
“太遥远的事情,也未必对现在的情况有帮助。”老神父一边说一边翻开圣典,他一心二用,既要了解贰心的近况,又要翻找圣典中是否有启示。
毕竟圣典中记载过猫神的復活奇蹟。
“我比较好奇,您是在刚刚復活后,就来到了这里吗?”老神父问道。
“对。不过来这里之前,正如我所说:杀死了骗我的线人。”贰心道,“我知道你的疑惑。我是在零点甦醒的,身体状况良好,精神饱满,没有任何异样。”
“您一天能做多少事?听起来十分有效率。”老神父讶异。
“还好吧。我可以不眠不休运作一段时间,期间只需要摄入必要的能量,简单说就是靠压缩饼乾和水就能活。”贰心的声调没有太多起伏变化。
老神父微微嘆息:“想必他们都以为,您已经死了吧。”
“或许吧,谁都会有侥倖心理,就连我也一样。”贰心没有否认自己也抱有同样想法。
“然后就来到了这里。真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有些讚许的点头,老神父从心理上敬佩贰心。
贰心稍微点了下头:“对。处理完那些私事之后,天也快亮了,来到这里时,教堂也就开门了。时间掐的刚刚好。”
话说的轻巧,好似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听起来,跟每个来教堂需求安寧的人,没有太大区別。
老神父从未想过报警。
东城的法律早已形同虚设,自从最高法院被炸毁后,所谓的“法治”便成了一纸空文。
在这里,生存的法则简单而残酷——要么武装自己,要么依附强者。
未来科技集团掌控著部分城区,他们豢养私兵,用铁腕维持著“业务范围”內的秩序。
而剩下的地方,则遵循著更原始的规则——街头帮派的火併、僱佣兵的私刑、地下市场的交易、黑道的管控。
在这里,正义不是由法官宣判,而是由子弹和金钱决定。人们更加相信所谓的黑暗正义。
大教堂之所以还能保持平静,不过是因为人们对猫神尚存一丝敬畏。
否则,老神父恐怕早就得放下《圣典》,端起霰弹枪,从一位聆听懺悔的神职人员,变成一位捍卫信仰的“战斗神父”了。
讲道理,如果有贰心这么强大的战士加入教堂的话,那么神职人员们的安全会更有保障……吧?
“那么,您有没有什么,特別渴望的事?就是得不到就很难受的东西之类的。”老神父换了个问题,这才算是正式开始了解贰心。
贰心有点不明白:“这跟一开始的问题有什么区別?你不是问过我有没有遗憾之类的。”
“不不不,遗憾是遗憾,渴望是渴望。遗憾指的是曾经有机会拥有,但没能拥有的东西;渴望是从未遇见过,但又想得到的东西。”老神父简短的给贰心解释。
“渴望……”贰心沉默半晌,真的有在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嗯,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奇怪。毕竟我说话没什么语气变化,表情也不丰富。但我也是个正常人,不是那种超脱世俗的人。”贰心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抽菸喝酒睡大觉,有自己的口味。世俗的欲望多的是。一般人会觉得快乐的事,我也会觉得快乐。
“诚然,因为我的生活环境和所作所为,將我塑造成了並不畏惧死亡的人。即使是身边人死了,我也不怎么会动摇。这是我能坚持完成任务的基础。但不代表我想死。”
老神父道:“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为什么杀死那个阿修罗的理由?因为他拦住你执行任务,最优解就是杀死他。”
“没错。他无疑是个好人。忠厚善良,为人诚实,对我们都很好。是个可靠的人。但太可靠了。有人选边站,站在了路德维希或我这边,有人保持观望態度。而阿修罗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我不討厌他,只是不得不杀。”
从贰心的语气中,很难判断出是否有悔意。
倒不如说,他根本不需要后悔,也没有理由后悔。
其实有些人不为伤害了別人,而感到抱歉和后悔,只是因为被抓到了要受罚才会痛哭流涕。
主要是害怕了。
温柔和同理心,並非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老神父嘆口气:“丛林法则可能真的很適合现在的东城,也適合你。猫神曾说过: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凡有血气的,存活皆赖夺取。无论是空中飞鸟、地上走兽、林间精灵,我所造之物,无不以他物为粮。这是我所定的律,也是万物生存的法则。』”
“我经歷过许多常人难以想像的事,”贰心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胸前的衣料,仿佛那里藏著看不见的旧伤,“但那些最简单的家庭晚餐、生日祝福、睡前的拥抱……”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彩窗投下的光斑上,“就像今天,是我第一次走进教堂跟老神父聊天。”
圣坛上的黑猫雕像投下斜长的阴影,將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当那双碧绿的眼瞳转向老神父时,里面盛著某种近乎天真的困惑:“要说渴望…或许就像圣典里写的浪子?想要一个会等我回家的人,想要…?”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自己都不太確定想要什么。
“家人应该是父母兄弟姐妹之类的吧。爱的话,是男女那种爱吗?”老神父好像发现了一点门道。
“正如之前所说,我也有世俗的欲望。我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是路德维希一直扮演著父亲的角色,以此来控制孩子们。所以龙才会指控我弒父杀兄。”贰心道。
“嗯……”老神父停止翻动圣典,“所以您相当於是失去了家人?父亲死了,兄弟决裂。”
“没错。”
“那爱人呢?索尼婭是您的爱人吗?”
“不,她是大小姐。”
“但,听龙的意思,你们是相爱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因为我没受过相关训练。但我分得清楚,她对我只有占有欲。就像是一个玩具或者宠物之类的。是很好的玩伴。”
说到这个,贰心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仿佛那里戴著项圈。
“恕我直言,大多时候人都是分不清楚欲望、爱、占有欲的。”
老神父微皱眉头。
“她曾私下告诉我,即使未来嫁人也会將我带在身边。”贰心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颈侧,“她说永远不会与名义上的丈夫亲近,只允许我陪伴左右。若你认为这是爱……那我確实无话可说。”
这个平静的坦白,让老神父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听说过权贵阶层的荒唐事,却未料到竟扭曲至此。
“原来如此……”老人攥紧胸前的黑猫护符,指节发白,“这就解释得通了。”
“路德维希给我们套上了双重枷锁。”贰心的声音像在陈述某个实验报告,“父权的锁链拴著脖颈,情慾的锁链捆住手脚。而索尼婭……”他罕见地停顿半秒,“她是具象化的诱惑,每个毛孔都散发著控制人心的气息。有些男孩光是嗅到她衣领间的香水味,就会变成摇尾乞怜的忠犬。”
“仁慈的猫神啊!”老神父的额头渗出冷汗,皱纹里嵌满震惊,“您究竟生活在怎样的地狱里?”
贰心凝视著彩窗投下的光斑,虹膜在斑斕光影中,呈现出非人的质感:“用世俗標准衡量的话,那確实不算『人』过的日子。”
“那么对您而言……”老神父小心斟酌著用词,“爱究竟是什么?”
空气突然凝固。祭坛上的黑猫雕像投下斜长的阴影,將贰心轮廓分明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当他终於开口时,每个音节都像子弹击发:
“大概…是竞爭与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