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贰心的说法,老神父苦恼的一个劲抓头髮。
意外的,他无法完全否认这种说法。
因为究竟何为“爱”,是没有定论的。
“很奇怪吗?大部分动物都是这么做的吧:强者才能拥有配偶,有机会谈情说爱。若是连喜欢的对象都抢不到,也就无从谈起了吧。”贰心像是道出了某种现实,撕碎了靠幻想编织出的美梦。
“这个话题由神职人员来谈,其实是有点奇怪的。但这毕竟是生命中的主题之一。”老神父梳理一下花白的头髮,“猫神爱世人,作为它的信徒,理应爱眾生。”
“所以,这跟我还有十天的寿命,有什么关係吗?”贰心很自然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红盖万宝路。
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生活经歷,导致他菸酒不拒。
老神父嘴巴张开又闭上,纠结犹豫,抬起手又放下,在看著贰心要取出一根烟的时候,终於决定履行应有的职责:“孩子,不能在这里抽菸。”
他信任猫神,既然无上黑猫能让眼前人復活,那么应该也会庇护他才对。
想法很天真,但確实给了他勇气。
“嗯?”贰心怔了一下,看了看那高傲的黑猫雕像,最终又把烟收了起来。
老神父脸上露出笑意,举起圣典:“我找到了猫神復活信徒的篇章,而后检查了相关的信息,提取出了有用的语句。这些都是猫神亲口说过的话。”
这番发言听起来就像是狂信徒的臆想,但此时的贰心並不认为猫神这一套完全是骗人的。
否则他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贰心看著老神父为他展示圣殿中,记载著的黑猫神跡,以及各种相关故事的延伸。
“那时,猫之城有一人名为喵撒路,是猫神所爱的义人。他行善事,为人和兽医治伤痛,照顾万千生灵。”
老神父慢慢念道。
“听起来,这个喵撒路是活活累死的吧。”
贰心微微歪头。
“不不不,治病救人是全世界公认的善举。不论是好坏贫富都会有伤病,都需要医治。所以治疗伤痛,永远是符合人们朴素思维的善行。”
“这么说倒也没错,就算是我都不会轻易招惹医生。”
“一日,喵撒路被仇敌所害,倒在血泊之中。他的灵魂飘荡至虚无之境,见黑暗中有碧绿的猫瞳如炬,耳畔响起低沉的呢喃:『你未尽的命数,当由我裁定。』”
老神父精明扼要的讲述起,无上黑猫与喵撒路的故事。
喵撒路感受到无上黑猫的呢喃,立刻哀求:“主啊,我愿再回人世,因我尚有未赎之罪,未偿之恩。”
猫神甩动尾巴,搅动虚空,道:“我赐你七日,去寻那亏欠你的,也寻你所亏欠的。若你得见真心,我便许你重生。”
喵撒路遂甦醒,见日光如旧,而胸口仍残留死亡的冰冷。
他起身,七日之內,寻访旧敌,宽恕其罪;又寻访故友,偿还恩情。
至第七日黄昏,跪伏於猫神像前,献上懺悔与感恩。猫神的影子笼罩其身,道:“你已明白,生与死皆是虚妄,唯有真心永存。”
喵撒路自此得享长寿,直至白髮苍苍,仍传颂猫神之恩。
猫神又言:“凡信我的,若临死前仍怀执念,我必赐他时日,去寻答案。但若他虚度光阴,仍陷泥沼,则必归於尘土。”
故事到此结束,老神父合上了圣典:“所以,您可能要像喵撒路那样。去寻找自己的真心。”
“我必须得先说一句:喵撒路这种名字,你念著不尷尬吗?”贰心难的转头看向了老神父。
“不尷尬,”老神父坚定的摇头,“我们是信奉猫神的教派,圣人的名字里带一些猫元素,是合情合理的。还望您能理解。言归正传:猫神赐您十日生机,可能非为杀戮,非为復仇,乃为寻得真心。”
他又重复了一遍“真心”。
“明白,可请问,何为真心,又该去何处寻找?”贰心见过世上不少宝贝,也偷过、抢过一些。
唯独不知道真心是什么。
老神父又低头翻看《圣典》:“真心乃是我所赐的灵火,不因掠夺而炽热,不因占有而燃烧。
凡以诚待己者,必见生命如虹光穿透阴云;
凡以真待人者,纵使顽石亦能映出灵光。
因我所爱的,非汝之刀锋,乃刀锋下未冷的血;非汝之枷锁,乃枷锁间挣扎的魂。”
合上《圣典》,老神父解释:“猫神对真心没有一个明確的定义。或者说真心无需定义,只需在行动中自证。正如无上黑猫不会解释,为何玩弄毛线球。”
“无法理解。这种不能量化的东西,太过抽象了,根本无从下手。”贰心略有无奈的摇头。
“倒也不是。以我开导人的经验,人们的烦恼大致分为:无法正视自己和无法正视他人。从故事里来看,您是个用枪说话多过嘴的人。”交谈的时间长了,老神父难免胆子肥了起来。
贰心並不否认这一点:“没错。我被训练成这样:先开枪,再提问。这样能大大增加我的存活率。”
“即使是杀错人了,比如那个阿修罗。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用神话故事里的名字做代號,这其中的原因不重要。但熟悉神话的人,大都会对阿修罗有个基本印象,比如好战、狂躁、嗜血。可你和龙,对他的描述,违背了神话中的形象。一直在强调他是个好人,我就在想:他真的有必要死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孩子,正视你杀死了他这件事。仔细想想,你可能是在用任务做藉口。”
“藉口?”
“对。你每一次都完成了任务,包括这一次,你成功带走了那个会哭的雕像。听起来你总在贏,可是为何落得如此田地?”
老神父有了勇气之后,说话有点火力全开的意思。
“这……”贰心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心臟照常在胸腔內跳动。
老神父抓住机会输出:“你想想,假如你能更坦率的表达自己。当时把对我说的话,对龙说出来,他有没有可能理解你,或是打碎对索尼婭的幻想?因为听你的描述,龙也並非是一个是非不分的无脑杀手。
“其实大家都在尝试与你沟通,包括那个看起来很傻,被你捅了刀子的维托先生,他也只是想问些事而已。为了与你相见,不得不採取极端手段。
“没准,像跟我聊天一样,坐下来谈谈,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呢?对,他们是使用了骯脏下作的手段,但有没有可能,是你太危险太难接近了。”
“好像…是这样…?”贰心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少见的心中有了一丝犹豫和不確定。
“在目前没有更好办法之前,我建议您先向喵撒路学习,去寻找真心。少用子弹,多用语言,去了解彼此。”老神父將《圣典》放在腿上,双手合十,“我们確实反对暴力,但暴力有存在的必要,只是不能过度。您掌握著相当夸张的暴力,可以试著暂时放一放,用更温柔的方式与人相处。”
“这会是猫神想看到的吗?”贰心的目的性还是很强的。
“至少是个尝试方向,总好过剩下的九天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老神父道,“我认为,得向猫神证明,您值得第二次机会。”
“第二次机会。”贰心道,“听起来像是劳改犯要出狱时会听到的。但是,有点道理。”
“毕竟你是死过一次的人。杀人不过头点地,以前的罪孽都隨著上一次死亡消失了,你现在可是一个新生的人。”老神父越说越激动,把自己都给感动了。
“可是猫神为何偏爱於我?”贰心有些好奇,“你也说了,喵撒路是你们教派中的圣人,理应有第二次机会。我又不是。”
老神父沉吟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无奈:“只有猫知道。”
“但是!”他捧著《圣典》突然站起来,声音极其亢奋:“不如想得简单些。你可是猫神復活的人类,与其苦恼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你,是天命之人,是世界的中心,故事的主角,未来由自己掌握。所以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这样想会不会太幼稚了?”贰心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幼稚,是因为空想。但你可是真的復活了,这是真实的,又怎么能说幼稚呢?就像我说天上下糖果是幼稚幻想,但真的下糖果雨了,那就是事实!”
老神父像是得到猫神的感召一般,陷入了狂信者的状態。
贰心无奈摇头:“把自己想像成天命之人,也確实会轻鬆就是了。总之,今天的谈话还是很有意义的。虽然听起来有挺多胡扯蛋,但我坐在这里本身也很扯淡就是了。”
他站起身,与老神父做简短的告別。
老神父抱著圣典呼喊著:“一定要相信自己,相信猫神,寻找真心,你会成功活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