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把东城浇成一片铅灰色的混沌。
一辆钢铁巨兽低吼著滑入雨幕。
贰心坐在驾驶座上,脊柱仿佛焊进了椅背,脸上覆盖著“夜叉”面具。
罗剎扣上“罗剎”面具,两根乌木髮簪將白金长发利落挽起。面具线条妖异,猩红纹路在昏暗光线下若隱若现。
他们耳朵里塞著耳机,调到g.a.t.o.黑猫特遣队最强大脑、副官斯卡蒂的加密频道。她会为贰心和罗剎,提供情报支援。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g.a.t.o.就算现在落魄了,必要的场外支援也还是有的。贰心並非完全孤军奋战。
“五百万美金的移动靶子,出发!”罗剎扣紧安全带,声音在面具后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迴响。
迎接他们的,是倾盆而下的铅灰色瀑布。
雨,不再是水,是冰冷的实体,是亿万颗呼啸的子弹,凶狠地撞击著车顶、引擎盖,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窒息的金属哀鸣。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疯狂摇摆,像两个濒死的舞者,在黏稠的水幕中勉强撕开两道短暂的、浑浊的视野。
贰心操控的钢铁巨兽——一辆改装得面目狰狞的乌尼莫克u1300——低吼著,粗壮的越野轮胎碾过酒店门前迅速积起的水洼,浑浊的泥浆如同爆炸般向两侧飞溅。
焊死在车头、引擎盖和车门上的附加装甲板,是史塔西风格的手笔,稜角粗糲,雨水砸在上麵粉身碎骨,匯成细流蜿蜒而下。
车身被涂成骯脏的橄欖绿,如同一头在泥沼里打过滚的远古犀牛。
驾驶舱內瀰漫著机油、湿透帆布和陈年菸草混合的粗糲气味。
越野车一头撞进东城午后的混沌核心。
街道成了沸腾的河道。
这辆车由子午线酒店提供。很显然,在暴雨天骑摩托不是个好选择。
浑浊的积水没过了马路牙子,裹挟著垃圾、碎木片和看不清的污物奔流撞进下水道。
低矮店铺的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开模糊而绝望的色块,像垂死者涣散的瞳孔。
乌尼莫克凭藉其夸张的离地间隙和强大的四驱系统,如同巨舰破浪,强行劈开这条污浊的“河流”。
底盘不断碾压、刮擦著水下不明的障碍物,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车身隨之轻微晃动,却始终保持著向前的凶猛姿態。
罗剎的身体隨著车辆的顛簸微微起伏,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面具眼孔,锐利地扫视著两侧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扭曲的街景。
被暴雨冲刷的店铺门窗紧闭,如同无数双紧闭的眼,对街上的情况漠不关心。
偶尔有模糊的人影在楼宇高处的窗后一闪而没,是窥视的眼睛,也可能是架设的枪口。
“后视镜,九点钟方向,”罗剎的声音陡然绷紧,如同拉直的钢丝,“两条尾巴。黑色奔驰w123,还有一辆……是瓦滋猎人?毛子的铁棺材也来凑热闹?五百万的魅力真是老少咸宜。”她的吐槽带著冰冷的戏謔。
贰心的目光在车內后视镜上极快地扫过。
镜中,浑浊的雨幕深处,两对车头灯如同飢饿野兽的黄色眼瞳,顽强地穿透水帘,死死咬在他们车尾。
他没有回答罗剎的调侃。
右脚精准地控制著油门深度,左手搭在方向盘上,肌肉线条在作战服下隱约绷紧。
乌尼莫克庞大的车身,在一个积水的十字路口,借著轮胎碾过深水的瞬间阻力,猛地向左一甩!
车身在惯性与轮胎抓地力的撕扯下发出刺耳的呻吟,沉重的尾部横扫,捲起一人高的扇形水墙,狠狠拍向路边的垃圾桶和废弃报亭。
浑浊的泥水幕墙短暂地遮蔽了后方的视线。
就在水墙升腾的瞬间,瓦滋猎人那方方正正的车头竟凶悍地撕开水幕冲了出来,引擎盖下老旧的汽油引擎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显然驾驶员也在拼命踩死油门。
那辆笨重的毛子越野车,此刻爆发出与其外观不符的疯狂,直直朝著乌尼莫克略显笨拙的车尾撞来,意图再明显不过——逼停,或者製造混乱!
“毛子发疯了!”罗剎低喝,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风衣下微型乌兹的硬质枪柄上。
贰心猛打方向盘,利用前方路段一个急转弯甩尾过弯。轮胎在积水路面打滑,越野车仿佛隨时有侧翻的危险,甚至车身真的倾斜翘起来。
但沉重的车身终究没滑出车道,而是稳稳地行驶在路面。
反倒是后面紧追不捨地瓦滋猎人遭殃。
“哐当!哗啦——!”
驾驶者在看到急转弯时,本能地猛踩剎车並急打方向。
湿滑路面和巨大的惯性瞬间背叛了它。
车身完全失控,如同被巨人从侧面狠狠踹了一脚,横著漂移出去,钢铁车身发出令人心悸的扭曲声,狠狠撞在路边一根粗壮的水泥电线桿上!
撞击声沉闷而巨大,车头瞬间瘪下去一大块,引擎盖扭曲著弹开,白色水汽混合著黑烟嘶嘶地冒了出来,又被暴雨无情浇灭。
“漂亮!”罗剎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看著后视镜里那辆冒著烟的瓦滋猎人。
然而,那辆黑色的奔驰w123,如同一条滑溜的毒蛇,成功入弯紧紧追上了乌尼莫克。
它显然吸取了同伴的教训,车距拉得更开,但追击的意志丝毫没有减弱,车头灯如同復仇的鬼火,穿透雨幕再次锁定了前方的乌尼莫克。
“奔驰里的傢伙有点东西,不是杂鱼。”罗剎点评道,手指在微型乌兹的枪柄上轻轻摩挲。
贰心依旧沉默,只是將油门又踩深了一寸。
乌尼莫克咆哮著,冲向前方一条更狭窄、两侧堆满废弃货柜的工业区支路。
路面更加坑洼,积水更深。
巨大的轮胎碾压过去,溅起的泥水衝击在货柜锈蚀的铁皮上,发出擂鼓般的巨响。
奔驰w123咬得很紧,如同附骨之疽。
它的操控性和速度,显然比笨重的乌尼莫克更適合这种追击。
就在乌尼莫克衝过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车身因离心力而大幅度倾斜的瞬间,异变陡生。
前方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的路面上,毫无徵兆地爆开几团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极其短暂,却在昏暗的雨幕中亮得足以灼伤人眼。
“闪光弹!”
罗剎低吼,瞬间闭眼扭头,动作快如闪电。
即便如此,强光穿透眼皮带来的短暂致盲和眩晕感依旧袭来。
几乎在闪光爆裂的同时,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雨帘。
“咻咻咻——!”
数道黑影从路旁堆积如山的废弃货柜缝隙间激射而出。
不是子弹,是带著倒鉤的钢爪,后面连著粗壮的钢缆。
它们的目標极其明確——乌尼莫克巨大的轮胎和高速旋转的传动轴。
轮胎扎破了还能靠厚重胎壁硬撑,传动轴一旦被缠住绞死,这钢铁巨兽瞬间就会变成趴窝的死乌龟。
这是精心设计的致命陷阱。
利用弯道的视野盲区和强光干扰,射出捕捉巨兽的钢索。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直沉默如石的贰心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因闪光弹而產生的迟滯或慌乱,仿佛那刺目的白光对他毫无影响,或者他根本不需要依赖那短暂的视觉。
纯粹是野兽般的危机直觉。
他的右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在油门踏板和剎车踏板之间,完成了一次闪电般的切换——重剎。
同时,握紧方向盘的双手爆发出恐怖的力量,配合著车身因重剎而產生的重心前移,猛地向左一抡到底!
“嘎吱——!!!”
巨大的乌尼莫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骨架要断裂的嘶鸣。
在湿滑泥泞的路面上,凭藉著自身恐怖的吨位和瞬间改变的重心,加上贰心那粗暴的操控,竟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狂暴的甩尾漂移。
车身横著扫了出去,巨大的轮胎疯狂空转,捲起泥浆如同黑色的海啸,向四面八方泼洒。
“砰砰砰!”
几支带著倒鉤的捕兽钢爪,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狠狠扎入了乌尼莫克刚刚所在位置的路面,溅起大片的泥浆。
还有两支则擦著剧烈横移的车身外壳飞过,锋利的鉤爪,在附加装甲板上刮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最终徒劳地落空,拖拽著钢缆砸进泥水里。
车身在剧烈的甩尾中尚未完全摆正,贰心那幽绿的目光已如淬毒的冰锥,穿透狂暴的雨幕和未散的泥浪,死死钉在路边货柜阴影中几个正手忙脚乱回收钢索、或举起武器的人影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属於人类的愤怒或杀意,只有最纯粹的、捕食者锁定猎物咽喉时的评估。
“坐稳。”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第一次带上了实质性的东西,那是钢铁摩擦的刺耳迴响。
右手离开了方向盘,闪电般摘下胸前战术胸掛上的东西——一枚涂著暗绿色哑光漆的圆柱体——m84震撼弹。
拇指熟练地挑开了保险栓,金属簧片弹开的“叮”声微不可闻,却让旁边的罗剎瞳孔微缩。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没有丝毫犹豫,贰心的手臂以一个迅捷而隱蔽的弧度挥出,那枚致命的绿色圆柱体如同被赋予生命的毒蛇,精准地穿过驾驶室敞开的侧窗缝隙,在狂暴的风雨中划出一道低平的轨跡,直射向路边货柜阴影下那几个刚刚失手、正欲发动第二轮袭击的身影。
目標精准得可怕,仿佛他闭著眼也能嗅到敌人的位置。
震撼弹消失在货柜堆叠形成的幽暗角落。
下一秒。
“轰——!!!”
不是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超越听觉承受极限的、纯粹的能量爆发。
一团炽烈到无法形容的白色光球,在货柜缝隙间骤然膨胀、炸裂。
那光芒瞬间吞噬了阴影,甚至將周围狂暴下落的雨滴,都映照得如同凝固的银针。
紧隨光球而来的,是足以震碎內臟的恐怖低频衝击波。
空气被剧烈压缩、扭曲,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四周。
货柜锈蚀的铁皮发出痛苦的呻吟,向內凹陷、变形。
气浪裹挟著地上的泥浆、碎石和垃圾,呈放射状猛烈喷发。
惨叫声被淹没在震撼弹製造的毁灭性声波和强光中,只剩下几个扭曲的黑影在光芒和气浪里如同断线木偶般被狠狠拋飞、撞击在冰冷的货柜壁上,然后软软地滑落,生死不知。
那片区域瞬间只剩下震撼弹特有的、如同持续高压电流通过的“滋滋”余韵,以及被衝击波搅动得更加混乱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