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尼莫克沉重的轮胎碾过东城立交桥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发出沉闷的咆哮,盖过了暴雨砸在焊满装甲的车顶发出的密集鼓点。
桥下是更深的城市沟壑,污水横流,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绝望的色块。
“哈!总算把那些跟屁虫甩出两条街了!”罗剎的声音透过“罗剎”面具,带著点劫后余生的鬆弛,她甚至调整了下坐姿,酒红色的昂贵风衣在逼仄的车厢內蹭上了机油也无所谓。
贰心没应声。
他幽绿的瞳孔扫过后视镜,浑浊雨幕里,追兵的车灯暂时消失了。
但他的脊背依旧保持著那种焊在椅背上的紧绷弧度,像一张拉到极限的硬弓,无声地感知著桥面每一丝不寻常的震动。
引擎的嘶吼,雨点的撞击,风撕扯缝隙的尖啸……一切都在他的感官里分解、过滤。
立交桥上有其他车辆在行驶。不是说天降大雨,东城就直接瘫痪到除了贰心、罗剎以及追杀他们的人之外,就没有其他人在活动了。
即使是贰心,也难免在暴雨与车流中有所疏忽。
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厉啸,毫无徵兆的传来。
那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火箭弹破空的死亡尖啸。
“rpg!”贰心冰冷的声音如同铁块相撞。
他猛打方向盘避让,不顾边上车道里的其他车辆直接变道。
躲开了右侧方飞来的火箭弹,却躲不开正后方的第二枚。
火箭弹双发,对方显然也是老手,对贰心的规避动作进行了预判。
贰心反应的过来,可他们的车反应不过来。
轰——!!!
一道刺目的火球在乌尼莫克庞大的车尾处猛烈炸开。
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吞噬了雨声和引擎的咆哮,狂暴的衝击波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钢铁巨兽的装甲上。
灼热的气浪和致命的金属射流瞬间撕裂、融化、贯穿了厚重的附加装甲板。
乌尼莫克庞大的车身如同被巨人全力抽打的陀螺,猛地向被击中的一侧翻滚!
天旋地转。
挡风玻璃外,铅灰色的天空和下方污秽的街道疯狂地交换位置。
雨水混合著灼热的金属碎片和硝烟倒灌进破碎的车窗。
罗剎被巨大的过载死死压在椅背上,五臟六腑都移了位,面具下的脸一片煞白。
贰心的身体在翻滚中依旧保持著稳定,脊柱如猫般弓起,吸收著致命的衝击,那双碧绿的眼睛在剧烈的翻转中死死锁定了车外某个方向——桥下,一片堆满腐烂垃圾和报废车辆的荒地。
咣!哐啷——!
乌尼莫克重重地砸在地上,车顶和底盘交换了位置,又翻滚了半圈才四脚朝天地停下,像一只被顽童踩扁的钢铁甲虫。
扭曲的金属框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柴油从破裂的油箱汩汩流出,混合著雨水,在泥地上蜿蜒出黑色的溪流。
焊上去的附加装甲板撕裂翻卷,露出里面脆弱的內臟。
浓烟混合著水汽,从引擎盖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又被暴雨无情拍打。
死寂只维持了不到三秒。贰心和罗剎甚至来不及检查伤势,只能先从座椅中解放自己,蜷缩在车內。
尖锐的剎车声如同恶狼的嚎叫,撕裂雨幕。
几辆形態各异的车辆——破旧的皮卡、改装过的轿车、甚至一辆麵包车——以极其野蛮的姿態剎停在翻倒的乌尼莫克周围十几米外,形成一个粗糙但致命的扇形包围圈。
车门“砰砰”打开、甩开,人影如同从地狱裂缝里爬出的恶鬼,纷纷跳下。
他们穿著混杂的衣物,脸上蒙著各色头巾或廉价滑雪面罩,手里的傢伙更是五花八门:老旧的ak系步枪、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甚至还有挥舞著砍刀和铁棍的。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当第一颗灼热的7.62mm步枪弹头“鐺”一声狠狠凿在乌尼莫克倒扣的底盘装甲上,迸溅出一溜火星时,这便成了全面开火的信號!
噠噠噠噠——!
砰!砰!砰!
哗啦——!
子弹如同狂暴的金属洪流,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狠狠撞击、撕咬著这具钢铁残骸。
声音不再是枪响,而是无数把铁锤,在同时疯狂敲打一块烧红的巨大铁皮!
密集、刺耳、令人头皮炸裂,盖过了暴雨的喧囂。
高处的子弹打在车体上,低处的则钻入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
流弹尖叫著在扭曲的车身和周围废弃的车辆残骸上反弹,划出不可预测的死亡轨跡。
车窗上残留的防弹玻璃碎片在弹雨中簌簌掉落。
车厢內如同遭受著持续的地震。
罗剎蜷缩在副驾变形的空间里,碎裂的仪錶盘玻璃和金属碎片擦著她的风衣落下,她甚至能感觉到子弹穿透外层薄弱处、狠狠嵌进內层装甲的可怕震动。
“操!五百万就勾搭了一群只会泼水的杂鱼?!”
罗剎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敲击声中拔高,带著被激怒的煞气。
她猛地扯开风衣內侧的暗袋,露出掛在其上的几枚圆柱体——m84震撼弹。
贰心像一尊在弹雨中毫髮无损的青铜像。
他不知何时已解开了安全带,身体以一种非人的柔韧,蜷缩在驾驶座变形的空隙里,避开大部分可能的穿透路径。
那双碧绿的眼睛在昏暗、充满烟尘和电气火花闪烁的车厢里,精准地扫过包围圈——三点钟方向火力最猛,聚集著四五个端长枪的傢伙;九点钟只有两人,躲在皮卡车后,用的是霰弹枪;十二点方向,一个傢伙正试图从麵包车顶探出身子架起一挺rpk轻机枪,动作笨拙。
“闭眼。”
罗剎给了提示。
贰心瞬间明白,没有任何迟疑。
他猛地闭上眼,同时將身体儘可能缩紧,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即使隔著降噪耳机和面具,他也不想赌。
就在他闭眼的剎那,罗剎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手臂闪电般的两次挥甩!
快得只留下两道模糊的残影。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如同用力拍打湿棉布的闷响。
两枚震撼弹,如同被精准投掷的石块,划出低平的弧线,一枚穿过破碎的后窗,精准地滚落到三点钟方向那四个枪手的脚下;另一枚则贴著泥泞的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麵包车的底盘下方,那个机枪手正试图站直身体的地方。
包围圈外围有人似乎瞥见了那滚动的致命圆柱体,惊恐的嘶吼被淹没在枪声里:“手雷!操——”
太迟了。
轰——!轰——!!!
两团无法形容的、纯粹由光和毁灭性声波组成的能量球,在包围圈的两翼猛然炸开!
那不是爆炸的火焰,而是瞬间將周围雨水都照得惨白、如同正午太阳在眼前爆裂的极致强光!
紧隨其后的是叠加在一起的、足以震碎內臟的低频衝击波!
空气被剧烈压缩,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环,裹挟著泥浆、垃圾和碎石,呈放射状猛烈喷发!
“呃啊——!”
“我的眼睛!”
“头……头要炸了!”
悽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压过了枪声。
三点钟方向的四个枪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手里的枪械脱手飞出,人则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抽搐著栽倒、翻滚,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和耳朵,在泥泞中痛苦地痉挛。
麵包车顶的机枪手更惨,整个人被底盘下爆发的衝击波直接掀飞起来,重重摔在车顶上,又滚落泥地,生死不知。
扇形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两个血肉模糊的巨大缺口,剩下的枪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反击震得魂飞魄散,火力骤然一滯,只剩下惊恐的呼喊和盲目的乱射。
强光与轰鸣的余波尚未完全消散,乌尼莫克扭曲的车门被一股巨力从內侧“哐当”一声踹开!
两道身影如同被爆炸气浪喷出的炮弹,一前一后,贴地疾射而出!
贰心在前。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滯或试探,完全违背了人类在遭受翻车和持续火力压制后的生理反应。
落地瞬间,他如同真正的黑猫般四肢著地,身体在泥水中一个流畅到极致的缓衝翻滚卸去衝击力,没有丝毫停顿。
罗剎紧隨其后。她的动作同样迅捷,但更带著一种被激怒后的凌厉美感。
酒红色的风衣下摆像血色的翅膀在雨中展开,露出枪套里的微型乌兹。
她没有冲向贰心那边,而是以极快的“之”字形路线,藉助翻倒的车辆残骸作为掩护,直扑三点钟方向那片被震撼弹犁过、哀嚎遍地的区域。
手中的乌兹泼洒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舌。
噠噠噠!噠噠噠!
点射精准,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麦秆。
那些倒在地上翻滚挣扎的枪手,身体在近距离的9mm弹雨下剧烈抽搐,惨叫声戛然而止。
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车废了。”罗剎踢开脚边一具尸体,走到乌尼莫克扭曲的残骸旁,雨水顺著她的面具边缘流下。
她看著那彻底变形的钢铁棺材,又瞥了眼贰心,“接下来用腿?这身行头可不適合跑马拉松。”
贰心没看车。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四周。
立交桥冰冷的混凝土桥墩如同巨兽的腿,支撑著上方车流模糊的光影和持续的雨声。
桥下这片区域,充斥著垃圾堆、报废车辆和低矮、破败的建筑。
最近的一栋,是栋四层高的廉价公寓楼。
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骯脏的砖块,窗户大多没有玻璃,用木板、破布甚至纸板胡乱堵著。
几盏昏黄得隨时会熄灭的灯泡在黑洞洞的窗口后鬼火般闪烁。
劣质香菸、腐烂食物、尿液和廉价香水混合成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顽强地穿透雨幕,钻进鼻腔。
楼门口歪斜的灯箱招牌,几个字母早已熄灭,勉强能辨认出“午夜…旅…店”。
一个穿著暴露、浓妆被雨水冲花、瑟瑟发抖的年轻女人,正惊恐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恰好对上贰心扫视过来的、毫无感情的碧绿目光,嚇得她“呀”一声缩了回去。
“这里。”贰心朝那栋散发著墮落与绝望气息的公寓楼抬了抬下巴,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