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剎又聊起了关於追杀的事:“虽然卡洛维奇家族,发布了对你的追杀令,但是这么大阵仗的追杀,还是很少见的。都快能打一场仗了。”
她故意说的夸张。
“虽然是卡洛维奇发布的追杀令,但未必是他们家族的人来杀我。”贰心道,“没准是刚好有空的僱佣兵也说不定。”
“你还挺心大。”罗剎带著几分嘲讽。
“为了这种事情,堵心也没用。”贰心道,“我又不可能把拉丁美洲的僱佣兵、杀手都杀了,他们想来就来好了。更何况,可能还有从世界各地赶过来,准备杀我的人呢。”
这个男人说话时轻描淡写的態度,表达出的是:没有意义。
谁在追杀他根本不重要。
他甚至没想过,要杀进卡洛维奇家族的大门,去让那群黑帮家族撤销追杀令。
撤销了有什么用呢?
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有没有被人追杀在这个男人眼里,是没有区別的事。
没准在死前还能再疯狂一把。
很快,在雨幕中便看见了一栋东城的地標性建筑——未来科技集团的大楼。
这栋摩天大楼是东城最高的一栋楼,直插苍穹,站在那上面,可以俯瞰整个东城,像是天下在握一般。
大楼外墙竖著排列的“future tech industries”,配合著顶部英文简写“f.t.i”,一起亮著刺眼的淡蓝色冷光,仿佛是在说:未来已至。
那代表著未来的冰冷光芒,甚至能够刺破昏黑的暴雨天,像是城市汪洋中的一个灯塔。
贰心指著未来科技集团大楼,以此为坐標,指出准確的目的地所在方向。
“你不是问过,东城子午线酒店的装潢,为什么是青铜时代的风格吗。这跟东城的歷史有关。相传,”贰心坐正身子,“在遥远的殷商时代,有个王子名叫武庚,他率领著一支远征军,登陆了现在被命名为南美洲的大陆,征服了当时的土著人,建立了一座城。”
“那就是东城的前身?”
“对,当时东城被称为大邑东。那时的南美洲,只有未开化的野人。是这群遥远的殷商征服者,带来了先进的青铜文明,並且开採出了铁矿石,进行冶铁研究。”
“听起来,有好的一面。当时整个美洲的土著人,可能都在用石头吧。”
“大概是这样。具体的我不是考古学家,也说不太清楚。只知道,殷商人的火种留在这里,並且歷经千年都没有熄灭。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比如战乱,又有不同时代的人迁徙过来,一点一点將东城打造成一座大城,甚至曾一度建立了辉煌的玄鸟王朝。”
“但是…?”
“但是一切都抵不过歷史的浪潮,在西班牙人登陆后,许多事物都消散了。只留下一些遗址,比如古旧的城墙、残破的宫殿。”
“听起来,好像是有点寓意。”
“谁知道呢。”
贰心没有去想更加深层次的隱喻。
他只是继续讲东城的事:“以前,殷商人信奉玄鸟。可隨著时间推移,不明原因的,在东城掀起了一场玄猫崇拜的风气。玄猫就是黑猫。只有殷商贵族,还保留著玄鸟信仰。”
“哦!”罗剎恍然大悟,“就是那个无上黑猫对吧。”
“对,现在叫无上黑猫。后来的西班牙殖民者,影响了这里的黑猫信仰,但也没能完全將其替代、抹除。”贰心微微嘆气,“这野猫的生命力意外的顽强。”
“就像你一样?”罗剎面具后发出了笑声。
贰心没有再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斯卡蒂招募你,你是不是有些特別之处?她只说你在我手下逃生三次,可我不记得你。”
“那是,你是贵人多忘事,怎么会记得我呢?”罗剎话中有几分自嘲,“特別之处嘛,不如说是绝活,確实是有,我会一个超能力——交换。可以將两个物体交换位置、暂时消除自身存在感。我就是靠这个,在你手下逃脱的。”
贰心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雨水如同无数冰冷的手指,疯狂敲打著雪佛兰的顶棚,发出沉闷而急促的鼓点。
罗剎在贰心的指引下,操控著这辆偷来的雪佛兰,如同幽灵般穿梭在暴雨织就的灰幕中,拐入一条狭窄幽深、被两侧维多利亚风格建筑,挤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巷。
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洼,浑浊的泥浆溅在锈蚀的防火梯和污跡斑斑的砖墙上。
最终,雪佛兰在一声沉重的剎车声中,停驻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店面门前。
眼前的店面,是这场死亡竞赛中一个突兀的休止符。
与其说是“店”,不如说是一个被时光遗弃的角落。
门脸狭窄低矮,嵌在古旧的石墙里,仿佛是从石缝中硬挤出来一般。
一扇厚重的、带著厚重铁箍的橡木门紧闭著,门上方的雨棚早已破败不堪,雨水从几个破洞形成断断续续的细流,滴落在门廊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门框上掛著一块早已褪色到难以辨认的木牌,边缘被蛀虫啃噬得如同烂布,勉强能看出似乎曾经是个招牌。
唯一能证明它还活著的,是门侧橱窗內透出的一点昏黄的光晕——那光晕极其微弱,似乎隨时会被窗外的狂风吹灭。
橱窗本身布满裂纹,內里更是厚重得如同结了一层冰花的灰尘,使陈设完全模糊不清,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扭曲的轮廓。
似乎是堆叠的木箱、蜷曲的金属雕像、一尊看不清面容的宗教圣像……所有的东西都被一层灰烬和遗忘的气息覆盖,光线艰难地在其中穿行,映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像是凝滯在琥珀中的微小生命。
一股混合著朽木、陈年纸张、霉菌、淡淡的药材味道,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铜绿的奇异气味,即使隔著冰冷的雨幕和紧闭的橡木门,也固执地钻入罗剎的鼻腔。
这气味令人不安,像是一本尘封数百年的、记载著禁忌的羊皮卷,刚被掀开了一角。
“就这儿?”罗剎停好车,引擎低吼的余音被雨声迅速吞没。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贰心,后者已经无声地推开了他那侧的车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將他淋透,深色的作战服几乎融化在巷道的阴影里,只有脸上那狰狞的夜叉鬼面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蓝寒光,如同黑暗本身凝聚而成的星火。
罗剎甩掉脑海中,关於这破败店铺的疑虑,紧隨其后推开车门。
雨点砸在身上带来轻微的刺痛,她下意识地裹紧了红色的风衣,指节在衣角內侧隱蔽地触碰到冰凉的枪身,带来一丝心安。
两人如同两道模糊的影子,径直走到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前。
贰心没有犹豫,伸手推向门扉。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沙哑,仿佛垂死者最后嘆息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雨巷中显得格外刺耳,却又奇妙地被磅礴的雨声包裹,没有传出太远。
店內光线比橱窗所见更加昏暗,只有一盏带著油腻灯罩的煤油灯,掛在腐朽的天花板横樑上,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跃著,將四面墙壁上层层叠叠的古董、书籍和奇形怪状的物品投射出巨大而摇曳的阴影。
房间异常狭窄且高耸,所有的空间都被挤占:巨大的中式黄檀木博古架上,摆满了蒙尘的瓷器、青铜器;歪斜的欧式书架,塞满了大部头的、书脊泛黄开裂的书籍;天花板上垂下的铁鉤掛著落满灰尘的铜风铃、捕梦网和一些分辨不清的动物骨骼掛饰;角落里堆满了锈蚀的铁皮箱、雕刻怪异的木箱,一只巨大的、用整块黑曜石雕刻出的猫头鹰盘踞其上,眼睛处镶嵌的黄玉,在昏暗光线下闪烁著无机质的光泽。
空气更加沉闷,那股混杂的陈旧气味,愈发浓重。
柜檯在房间最深处,是一整块厚重的深色木头,表面被打磨得油光发亮,边缘却被岁月侵蚀得稜角模糊。
柜檯后,一个身影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位极其年迈的白人老者,稀疏的银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如同覆盖了一层薄雪。
他戴著一副金丝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不失锐利,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每一道都沉淀著沧桑。
穿著洗得发白的棕色马甲和旧式衬衣,眼神在贰心的夜叉鬼面和罗剎酒红色的风衣上停留片刻,没有任何惊异,仿佛每天都有覆甲持枪的客人登门。
放下手中一本磨损严重的皮面书,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柜檯上,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的根须。
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清晰的英文口音,却意外的平静温和:
“雨天好,先生,女士。雨真大,不是吗?想找些什么?古老的智慧,还是尘封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贰心身上,浑浊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贰心没有摘下战术面具,声音透过面具发出,冰冷而直接,打断店主惯例的推销话语:“我们来找风。”
店主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透过镜片,更加锐利地锁定了,贰心覆著夜叉面具的脸。
他沉默了足足两秒,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次,似乎在確认什么。
“风……”他终於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奇异而古老的韵律,像在吟诵咒语的开篇,“……从哪片森林来?”
“从寂静的战场吹来。”贰心立刻接道,毫无迟滯。
“风要吹向哪座城堡?”老者的追问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试探,如同钥匙准备插入锁孔。
“吹向永不坠落的岩石之厅。”
贰心的回答乾净利落。
店主凝视著贰心几秒钟后,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消失的笑容。
“欢迎归来,夜叉。”老者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清晰地道出了那个代表著杀戮的名字——“bienvenido de vuelta, yas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