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蚀鼎

第三章 书画秘藏

    门关上,光线暗了一半。
    诸葛无忧站在门厅里,眼睛適应著昏暗。这里很窄,两边堆满了捲轴和画筒,一直垒到屋顶,只留出中间一人宽的缝隙。空气里有股陈年宣纸的霉味,还混著別的什么——很淡,很刺鼻,像药铺里某种矿物药石的味道。
    独眼老头佝僂著背,挪到过道尽头,推开另一扇黑漆小门。
    “进来。”
    门后是间书房。不大,靠墙两排书架塞满了书。窗前有张梨木书案,笔墨砚台俱全,都蒙著层薄灰。房间中央没有桌椅,只有个蒲团,蒲团前摆著矮几,几上点著盏油灯。
    灯焰是青色的。
    “坐。”老头指了指蒲团,自己走到书架旁,从底层抽出一卷画轴,在书案上缓缓铺开。
    不是《洛神赋图》。是幅山水,墨色很旧,山势奇崛,云气蒸腾,但没有落款。
    “真跡在洛阳,永嘉之乱时就毁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树皮,“这是摹本,但也值三百金。”
    诸葛无忧没看画。他在蒲团上坐下,目光落在青色灯焰上。
    “我要的不是画。”
    “那你要什么?”
    “消息。”诸葛无忧说,“三个月前,洛阳有一支商队南下,过黄河时被劫,全队二十八人无一生还。商队押的货里,有七口贴著『镇煞符』的黑木箱。箱子现在在哪儿?”
    老头的独眼在昏暗里眯了眯。
    “江湖传闻,那批货走的是阴鏢,接鏢的是『河西一阵风』沙通天。沙通天在渡口被人摘了瓢,货也丟了。这种没头公案,小店不清楚。”
    “是吗。”诸葛无忧从怀里摸出那枚“臥龙珏”,放在矮几上。青玉在昏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
    老头的独眼在看到玉珏的瞬间,猛地睁大。枯瘦的手指颤抖著伸向玉珏,却在触到前停住。
    “这玉……你从哪儿得来的?”
    “一个朋友所赠。”诸葛无忧说,“他说,持此玉,可见真人,问真话。”
    老头盯著玉珏,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他长嘆一口气,那口气嘆得极深,仿佛把半生的精气都嘆了出来。
    “他到底……还是找到你了。”老头的声音更哑了,“我以为,琅琊诸葛氏这一支,这辈子都不会再碰朝堂的事。”
    “你知道我是谁?”
    “从你进门,说要买《洛神赋图》真跡,我就知道。”老头苦笑,“那幅画,当年是你曾叔祖诸葛恢,亲手从洛阳宫里带出来的。永嘉之乱,他护著琅琊王南渡,画就在行李里。后来画毁了,知道这事的人,全天下不超过五个。”
    他佝僂著背,缓缓走到地窖角落,在一口破旧的樟木箱前跪下,打开箱盖。里面没有字画,只有些零碎物件:几卷残破的书信,一方裂了的砚台,还有个小木匣。
    老头捧出木匣,打开。匣里舖著红绸,上面静静躺著一枚玉佩。玉佩的形制、玉质、雕工,和矮几上那枚玉珏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不同,是两个字:
    “文度”
    诸葛无忧的呼吸停了一拍。
    文度。那是王坦之的表字。但眼前这枚玉佩,显然不是当朝尚书僕射之物——玉质更古,包浆厚重,至少是数十年前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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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太原王氏的人?”诸葛无忧问。
    “王氏早分了。”老头摩挲著玉佩,独眼里浮起一层水光,“永嘉南渡,我这一支留在北地,后来被胡人所掳,男丁凋零。我是侥倖逃出来的,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被谢家所救,隱姓埋名,在这乌衣巷看了三十年门。”
    他抬头,看著诸葛无忧:“谢安把『臥龙珏』给你,是要我帮你。但小子,我告诉你,你要查的事,牵扯的不只是几个妖人。你要查的,是十年前就该被埋进土里的『旧帐』。”
    “什么旧帐?”
    老头没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架侧面,伸手在某处按了按。
    “咔噠”一声轻响,书架无声滑开半尺,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有风从洞里吹出来,带著地底阴湿的寒气。
    “下去。”老头说,“你要的答案,在下面。”
    诸葛无忧站起身,弯腰钻进洞口。
    下面是石阶,很陡,盘旋向下。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地窖,但大得惊人。四壁都是夯土,掛著几盏长明灯,灯油烧出的烟聚在屋顶,像层灰雾。地窖里没有书架,没有捲轴,只有一口口箱子。
    木箱、铁箱、皮箱,大小不一,杂乱地堆在地上,有些还贴著封条,盖著官印。最显眼的是靠墙那七口——清一色的黑木箱,箱盖上用硃砂画著扭曲的符咒,正是“镇煞符”。箱子没锁,盖子虚掩著,露出里面塞著的乾草。
    诸葛无忧走过去,掀开第一口箱子的盖子。
    空的。
    第二口,空的。第三口……直到第七口,全是空的。只有箱底散落著一些暗红色的、沙砾似的东西。他拈起一点,在指尖捻了捻,是乾涸的血痂,混著某种矿物的碎末。
    “箱子是五天前运进来的。”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下来了,佝僂的身影在长明灯下拉得很长。
    “谁运的?”
    “不知道。箱子放在后门,附了张纸条,写著『暂存七日,自有人取』。按规矩,我们只收钱,不问来路。”
    “纸条呢?”
    老头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纸,递过来。纸是普通的竹纸,字是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像不常写字的人的手笔。
    诸葛无忧把纸条凑到灯下,仔细看。炭条的痕跡很粗,用力不匀,有些笔画还描了重。他伸出食指,在字跡上轻轻抹过,指腹沾了点极细的黑色粉末。
    不是炭灰。是另一种东西,更沉,带著金属的光泽。
    “铁屑。”他低声说,“写字的人,手上有没擦乾净的铁屑。是个铁匠,或者……常年摆弄兵器的人。”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箱子送来时,就是空的?”
    “是。”老头顿了顿,“但箱子里有味儿。很冲,像刚宰了牲口的屠坊,血还没冷透的那种腥气。”
    诸葛无忧环顾地窖。除了这七口箱子,其他箱笼上都积著厚厚的灰。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口半开的铁箱上,里面露出半截捲轴,轴头是象牙的,在昏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那是什么?”
    “前朝宫里的东西。”老头说,“永嘉年乱,宫人带出来的。大多是字画,也有些零碎玩意儿。客人有兴趣?”
    诸葛无忧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堆著十几卷画轴。他拿起最上面一卷,解开繫绳,展开。
    不是山水,也不是人物。是幅星图。
    帛是前朝宫中御用的“明光锦”,用金线银线绣出周天星斗,二十八宿標註清晰,边角还有小字注释。星图右下角,盖著方小小的朱印:
    “灵台监诸葛恢制”
    诸葛无忧的手指僵在帛上。
    诸葛恢,字道明,是他曾祖父诸葛诞的从弟,元帝渡江后的尚书令。这卷星图,是曾叔祖在世时,为宫中监製的。
    “这卷星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从哪儿来的?”
    “一个老宦官手里收的。”老头说,“他说是城破时,从灵台殿抢出来的。一起的还有几卷卦书、罗盘,都在这箱子里。”
    诸葛无忧一卷卷翻开。注释的笔跡,星官的標註方式,甚至那些只有琅琊诸葛氏內部流传的术语,全都对得上。最后一卷不是星图,是张“地势堪舆图”,画的是建康周围的山川走向,龙脉地气,標註得密密麻麻。在图卷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批註:
    “钟山龙首,秦淮水脉,交於华林。此地若破,金陵气泄,百年不振。”
    批註的墨色很新,不像是六十年前的字。
    诸葛无忧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捲起图卷,放回箱中,盖上箱盖。
    “这箱东西,我买了。”
    老头独眼里的光闪了闪:“客人识货。这一箱,值千金。”
    “我没钱。”诸葛无忧说,“但你可以用这个消息,换另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告诉我,最近三个月,建康城里,有没有人大量收购硃砂、雄黄、硝石,还有……”他顿了顿,“孕妇的胎衣,或者未足月的死胎。”
    地窖里忽然静得可怕。
    长明灯的灯焰跳了跳,老头佝僂的身影在土壁上晃动。他那只独眼死死盯著诸葛无忧,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客人,”他慢慢地说,“有些生意,做了,是要掉脑袋的。”
    “有些消息,知道了,也是要掉脑袋的。”诸葛无忧回视他,“但你还在卖,不是吗?”
    老头沉默了。他佝僂著背,走到地窖另一头,从一堆破烂家具底下,拖出个落满灰的帐本。翻到中间某页,枯瘦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七月廿三,西市『永和堂』,售硃砂五十斤、雄黄三十斤、硝石一百斤。买主是个胡商,持凉州路引,说是要运回西域炼丹。”
    “八月十一,南郊『回春堂』,同样数目的货,买主是个南边口音的中年人,说是岭南来的药材贩子。”
    “九月朔,东市『宝芝林』,数目翻倍。这次买主是个女子,戴帷帽,看不清脸,付的是金鋌,成色极好。”
    老头合上帐本:“胎衣和死胎,明面上没人买卖。但黑市有流言,说最近半年,城南的乱葬岗,常有新埋的孕妇坟被刨开,肚子剖开,里面的胎儿不翼而飞。官府查过,没结果,说是野狗刨的。”
    他抬头,独眼里透著冷光:“客人,你要找的,不是普通人。是修邪法、炼阴毒的妖人。这种人在哪儿,小店不知道。但小店知道,最近三个月,建康城里非正常暴毙的人,比往年多了三成。有溺毙的、有烧死的、有心疾骤发的,死法各异,但都有一个共通点——”
    “什么?”
    “死后第七天,家里必丟一件旧物。”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不是值钱东西。是亡者生前最贴身、最常用的物件——老人丟拐杖,妇人丟木梳,孩童丟拨浪鼓。官府以为是寻常窃案,但我留意过,那些丟的东西,最后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哪儿?”
    “桃叶渡,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东西用油布包著,沉在江底,绑著石头。我捞过一包,里面除了旧物,还有一撮头髮、三枚铜钱,和一张写满符咒的黄纸。”
    诸葛无忧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寄魂术”。取亡者贴身旧物,辅以毛髮、生辰,沉於水底,以水之阴气滋养,可將亡者一缕残魂困在其中。七七四十九日后,残魂化煞,便可受人驱使。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这是有预谋的、成体系的“养煞”。
    “捞起来的包,还在吗?”
    老头摇头:“当天晚上,我铺子就进了贼。什么都没偷,只把那个油布包摸走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有些事,不能碰。”
    他顿了顿,看著诸葛无忧:“客人,你要查的事,水太深。小店只是卖消息的,不想蹚浑水。这箱东西,你若要,千金,一分不能少。若不要,门在那边,请自便。”
    诸葛无忧没动。他站起身,走到樟木箱前,拿起那枚“文度”玉佩,和“臥龙珏”並排放在一起。
    两枚玉佩,在长明灯的昏光下,泛著同样的、温润的青光。
    “这箱东西,”他说,“我先带走。钱,等我办完事,十倍给你。”
    老头在昏暗里苦笑:“小子,有些债,不是钱能还的。”
    “我知道。”诸葛无忧抱起那口装著星图地势图的铁箱,转身走向洞口,“所以我去还命。”
    他爬上石阶,钻出洞口,回到书房。天光已经从窗欞缝隙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老头佝僂的身影跟出来,独眼在晨光里浑浊依旧。
    “最后一句。”老头在身后说,“如果你真要查到底,去一个地方。”
    “哪儿?”
    “青溪河畔,第七棵柳树下,有间不起眼的茶寮。茶寮老板姓杜,是个跛子。他那里,有你要的『眼睛』和『耳朵』。”
    诸葛无忧点头,抱著铁箱,推开黑漆门,走进乌衣巷渐亮的晨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
    老头佝僂著背,站在门后,独眼看著那扇关紧的门,很久。然后他缓缓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磨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臥龙珏现,旧帐重翻。青溪茶寮,可见真顏。”
    写罢,他將纸捲起,塞进一根细竹管,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屋檐下,掛著一只鸟笼,里面是只灰扑扑的鸽子。
    他取出竹管,绑在鸽腿上,打开笼门。
    鸽子振翅,冲入渐亮的天际,往北飞去。
    老头看著鸽子消失的方向,独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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