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是秦淮河的支流,水浅,却急。
河畔第七棵柳树很老了,树干半边枯死,半边垂下青黄的枝条,在秋风里懒懒地晃。树下有个茶寮,茅草顶,竹篱墙,三四张歪腿的桌子。这个时辰,茶寮里没客人,只有一个跛子蹲在灶前烧水。
跛子姓杜,五十上下,左腿从膝盖往下是假的,木头的,走路时“篤、篤”地响。他正往灶里添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客官喝茶?”
“找人。”诸葛无忧放下肩上的铁箱,箱子落地时发出闷响。
杜跛子这才抬头。他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是歪的。独眼——是右眼,左眼是好的,但浑浊,看人时像蒙了层油。
“找谁?”
“杜老板。”
“我就是。”杜跛子站起身,木腿“篤”地敲在地上,“客官认得我?”
“乌衣巷的王瞎子让我来的。”诸葛无忧从怀里摸出那枚“臥龙珏”,放在桌上。
杜跛子盯著玉珏看了三息,又抬眼打量诸葛无忧。目光在那身青布袍、肩上的灰布包袱、脚上的木屐上扫过,最后停在脸上。
“诸葛家的人。”他说,不是问句。
“诸葛无忧。”
“坐。”杜跛子指了指靠河那张桌子,自己一瘸一拐走到灶边,拎起滚开的水壶,抓了把茶叶扔进粗陶壶里,冲水。茶是陈茶,一衝开,有股霉味。
他拎著茶壶过来,给诸葛无忧倒了碗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王瞎子让你来,是要问什么?”
“三件事。”诸葛无忧没碰茶碗,“第一,桃叶渡沉下去的那些油布包,最近还有人捞吗?”
杜跛子独眼里的光闪了闪。
“有。”他说,“三天前的夜里,子时,有艘小船在回水湾停了半个时辰。船上两个人,都穿著黑衣服,戴著斗笠,看不清脸。他们用带鉤的竹竿在江底捞,捞了三个包上来。我的人在水草丛里看著,没敢靠太近。”
“捞走的包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那天之后,桃叶渡下游五里,有个渔夫死了。不是淹死的,是吊死在自家屋樑上。脚离地三尺,脖子上没有绳痕,倒是有五个黑色的指印。”
“指印什么形状?”
“细长,指尖有弯,像女人的手。”
诸葛无忧沉默片刻。
“第二件事,”他说,“建康城里,最近有没有来过一个铁匠?手上有没擦乾净的铁屑,字写得歪歪扭扭,买过大量硃砂、雄黄、硝石。”
杜跛子这次想得久了一些。
“有。”他终於说,“一个多月前,西市来了个打铁的,姓胡,说是从徐州逃难来的。手艺不错,但脾气怪,白天睡觉,夜里干活。铺子后面总飘出怪味,像什么东西烧焦了混著硫磺。邻居报过官,衙役去看过,说是炼铁的正常炉火味,没管。”
“铺子在哪儿?”
“西市最里头,挨著城墙根,门口有棵死槐树那家。”杜跛子顿了顿,“但三天前,铺子关门了。人不知去向,炉子还是热的,工具都在,就人没了。”
“第三件事。”诸葛无忧看著杜跛子,“乌衣巷那七口黑木箱,是谁订的?”
杜跛子独眼里的光,这次彻底暗了。
“客官,”他慢慢地说,“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但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诸葛无忧说,“王瞎子能让你当『眼睛』和『耳朵』,是因为你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那七口箱子在乌衣巷放了五天,你不可能不知道。”
杜跛子盯著茶碗里浮沉的茶叶,很久。然后他抬头,独眼里有种认命的光。
“箱子是十天前,从江北运过来的。走的是私盐的船,藏在盐包底下。接货的人,是西市『宝芝林』药铺的伙计。但订箱子的人……”他压低声音,“是宫里的。”
“哪个宫?”
“建康宫。”杜跛子一字一句,“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运箱子的船老大说,接头的人腰上掛著块铜牌,牌上是条蟠龙——那是內侍省的牌子。”
诸葛无忧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內侍省。宦官。
“箱子运到之后呢?”
“在乌衣巷放了三天。第四天夜里,有人来把箱子里的东西取走了。取东西的人,就是那个铁匠胡。”
“取走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那天夜里,乌衣巷有狗叫了半宿。不是寻常的狗叫,是见了鬼的那种,又尖又惨。第二天早上,巷子口那户人家的看门狗死了,七窍流血,眼珠子是黑的。”
杜跛子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手有些抖。
诸葛无忧没再问。他看著河面,水很急,打著旋往下游流。柳树的影子在水里碎成一片片。
“客官,”杜跛子忽然说,“你要查的事,是不是跟『那东西』有关?”
“哪东西?”
“桃叶渡水底下……养著的东西。”杜跛子独眼里有恐惧,“我在这条河边住了三十年,见过不少邪乎事。但这次不一样。这半个月,夜里经过桃叶渡的人,有七个发了疯。不是寻常的疯,是见人就咬,嘴里嚷嚷著『还我命来』,力气大得三四个壮汉都按不住。官府说是染了疫病,可我知道不是。”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前天夜里,我壮著胆子去回水湾看过。子时,月亮正圆。我看见水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人形的影子,在水底站著,一排一排的,数不清有多少。它们仰著头,对著月亮,像是在……吸气。”
诸葛无忧的目光终於从河面收回来。
“你看清了?”
“看清了。”杜跛子咽了口唾沫,“其中有个影子,我认得。是上个月淹死在桃叶渡的刘寡妇。她投河时穿的是件蓝布衫,水里那个影子,穿的也是蓝布衫。”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杜跛子苦笑,“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邪门的事。客官,你要查,我不拦你。但听我一句劝——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了。”
诸葛无忧没说话。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
“茶钱。”
“多了。”杜跛子说。
“多的,买你一个消息。”诸葛无忧看著他,“如果我要找那个铁匠胡,最快怎么找?”
杜跛子盯著那块碎银,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银子收进怀里。
“铁匠胡有个相好,是南市『春芳楼』的妓子,叫小桃红。胡失踪前三天,去找过她一次,给了她一包东西,让她收好。小桃红胆小,没敢打开,东西还藏在床底下的砖缝里。”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小桃红说,那包东西是湿的,有股腥味,像刚宰的鸡。”
诸葛无忧点点头,背起铁箱,转身要走。
“客官。”杜跛子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杜跛子独眼里的恐惧还没散,但多了点別的什么——像是某种决心。
“如果你真要去桃叶渡……带上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扔过来。
诸葛无忧接住。布包是粗麻布的,很旧,系口的绳子磨得起毛。打开,里面是撮灰白色的粉末,闻著有股刺鼻的石灰味。
“河底的淤泥,混了生石灰和女人的月经布,晒乾磨的。”杜跛子说,“老辈人说,这东西能辟水里的阴物。撒在身上,那些东西就不敢近身。”
诸葛无忧把布包收好,看了杜跛子一眼。
“你不怕?”
“怕。”杜跛子咧嘴笑了,那道疤跟著扭曲,“但我更怕这青溪河,有一天也漂起满河的死人。这茶寮,我开了三十年,不想关。”
诸葛无忧没再说什么。他背起铁箱,沿著河岸,往南市方向走去。
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杜跛子站在茶寮门口,看著他走远,直到那青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身回到灶前,蹲下,从灶膛深处掏出一小块没烧完的木炭,在地上写字。
字很丑,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诸葛无忧,已至青溪。问三事:桃叶渡、铁匠胡、乌衣巷箱。疑与宫中有关。”
写罢,他用脚把字跡抹掉,木炭扔回灶膛。火舌舔上来,很快就把那块炭吞没了。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到河边,望著湍急的水流。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那是腐烂的水草混著別的什么。
他打了个寒颤。
午时了。太阳升到头顶,明晃晃的,可青溪河的水,还是那么急,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