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的热闹是另一种味道。
脂粉香混著劣质酒气,从沿街的楼阁里飘出来,在午后燥热的空气里发酵。丝竹声是软绵绵的,像煮烂的麵条,缠在人耳朵上。诸葛无忧背著铁箱走过长街,木屐声被喧囂吞没,像石子投入浑水。
春芳楼是南市最大的妓馆,三层木楼,朱漆栏杆,檐下掛著一串串褪色的红灯笼。门口站著两个龟奴,膀大腰圆,眼神像刀子,在来往行人脸上刮。
诸葛无忧在对麵茶摊坐下,要了碗凉茶。茶摊老板是个独臂老头,用仅剩的右手给他倒茶,茶水黄浊,漂著茶梗。
“客官等人?”老头问,眼睛瞟了瞟春芳楼。
“看人。”诸葛无忧说。
“看谁?”
“小桃红。”
老头倒茶的手顿了顿,茶水溅出几滴。
“客官是熟客?”他问,语气里多了点谨慎。
“不是。受人之託,给她带句话。”
“那可得等。”老头放下茶壶,“小桃红是春芳楼的头牌,白日里不见客。要见她,得等到掌灯,还得有妈妈引见。”
诸葛无忧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
“她现在在哪儿?”
老头盯著铜钱,又看看诸葛无忧,压低声音:“在后院西厢,二楼最里头那间。窗台上摆著盆蔫了的茉莉那间就是。”
“多谢。”
“客官,”老头在他起身时说,“小桃红这半个月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老头皱眉,“像是……怕什么东西。夜里总惊醒,说梦话,嚷嚷著『別过来』『不是我拿的』。妈妈请过大夫,说是心气鬱结,开了安神药,没用。”
诸葛无忧点点头,背起铁箱,穿过街道,绕到春芳楼后巷。
后巷窄,堆著垃圾和泔水桶,苍蝇嗡嗡地飞。空气里有股酸餿味。他找到西厢,抬头看——二楼最里头那扇窗,窗台上果然有盆茉莉,叶子黄了一半,花早谢了。
木楼背面有架木梯,歪斜地搭在屋檐下。他试了试,梯子还算稳。背著铁箱上到二楼,推开那扇没栓的窗户,翻身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著,只从缝隙透进几缕光。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香粉味,混著药味。靠墙是张雕花大床,纱帐低垂,里面有人躺著,呼吸很轻,但很急。
诸葛无忧放下铁箱,走到床边,撩开纱帐。
床上躺著个女人,二十出头,瘦得脱形,脸上抹著厚厚的粉,也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她闭著眼,眉头紧锁,嘴唇在动,无声地念叨著什么。
“小桃红。”诸葛无忧说。
女人没醒,身子却缩了一下。
“小桃红。”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女人猛地睁开眼。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她看著站在床边的陌生人,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恐,张嘴要叫——
“胡铁匠让我来的。”诸葛无忧说。
那个名字像一道符咒,定住了小桃红的尖叫。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声音:
“你……你是……”
“他给你留了东西,在床底砖缝里。”诸葛无忧说,“把东西给我,我走。”
小桃红盯著他,看了很久,眼里的恐惧慢慢退去,换成一种死灰般的麻木。她撑起身子,指了指床底下。
诸葛无忧蹲下身,伸手在床底摸索。地面铺著青砖,其中一块是松的。他抠开砖,底下有个油布包,巴掌大,沉甸甸的。拿出来,油布是湿的,散发著淡淡的腥气。
“他没说是什么。”小桃红的声音很哑,“只说这东西很重要,让我收好,等他来取。可他一走就是三天……再没回来。”
诸葛无忧解开油布。里面是个扁平的铁盒,生锈了,盖子上刻著个扭曲的符號——像是三条蛇缠在一起,蛇头都朝向中心一个点。
他打开铁盒。
盒子里铺著层乾草,草上躺著一枚铜印。印纽是只狰狞的鬼面,三只眼,咧著嘴,露出交错的獠牙。印面是方的,刻著四个篆字:
“九幽通冥”
印身上沾著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发黑,但凑近了闻,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甜腥——是血,而且不是新鲜的血,是陈年的、渗进铜锈里的血。
“他还说了什么?”诸葛无忧问。
小桃红摇头,又停下,像是想起什么。
“他说……要是他三天没回来,就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一个『懂行』的人。”她看著诸葛无忧,“他说,懂行的人看见了,就知道该去哪儿找他。”
“去哪儿?”
“他没说。”小桃红顿了顿,“但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小声念叨了一句……像是『老地方,槐树下』。”
槐树下。
诸葛无忧想起杜跛子的话——铁匠胡的铺子门口,有棵死槐树。
他把铜印收好,重新包上油布,塞进怀里。起身要走,小桃红忽然叫住他:
“等等。”
她挣扎著下床,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梳妆檯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东西,转身递过来。
是半块玉珏。青玉,雕著流云纹,从中间整齐地断开,断口很新。
“这是他给我的。”小桃红说,“说是定情信物。可我知道不是……这玉太贵重了,不是他一个打铁的能有的。我一直不敢拿出来,怕惹祸。”
诸葛无忧接过那半块玉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上等货。翻过来,断口处能看到玉里沁著极细的血丝——这不是天然沁色,是被人用血浸过,又用某种方法封进去的。
“他给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他说……”小桃红的声音发抖,“『要是哪天我死了,有人拿著另外半块玉来找你,就把这半块给他。那人会告诉你,我死在哪儿,为什么死。』”
诸葛无忧盯著手里的半块玉,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摸出谢安给的那枚“臥龙珏”,和这半块断玉並排放在一起。
纹路、玉质、雕工,一模一样。
只是“臥龙珏”是完整的,这半块是断的。但能看出来,它们原本应该是一对。
“他有没有说,这玉是哪儿来的?”诸葛无忧问。
小桃红摇头。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快,从楼下往上走。不止一个人。
小桃红脸色一变,抓住诸葛无忧的胳膊:“快走!是妈妈带人来了!她今天说了要请大夫来给我看诊——”
话没说完,门被敲响了。
“桃红?开门,刘大夫来了。”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带著股假惺惺的关切。
小桃红推了诸葛无忧一把,指指窗户。诸葛无忧没犹豫,背起铁箱,翻出窗外,顺手把窗户带上。人刚落在屋檐上,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哎呀,怎么还躺著?快起来让刘大夫瞧瞧。”那女人的声音进了屋。
诸葛无忧蹲在屋檐阴影里,透过窗缝往里看。一个四十来岁、涂脂抹粉的女人领著个提药箱的老大夫走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龟奴,堵在门口。
小桃红已经躺回床上,闭著眼,装作刚醒的样子。
刘大夫在床边坐下,给她把脉。把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那女人问。
“脉象虚浮,中焦瘀阻,是惊惧伤神之症。”刘大夫收回手,“我开副安神的方子,先吃著。但心病还需心药医,得知道她怕的是什么。”
“她能怕什么?无非是胡思乱想。”女人赔著笑,送刘大夫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小桃红和那女人。女人的笑脸瞬间垮下来。
“小贱人,我告诉你,”她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著一股狠劲,“你別给我装神弄鬼。胡铁匠已经没了,你那些心思趁早收了。今晚王员外要来,你给我打扮漂亮点,好好伺候。要是再出岔子,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小桃红没睁眼,也没说话。
女人冷哼一声,转身走了。门关上,落锁的声音。
诸葛无忧在屋檐上又等了片刻,確定楼下没人,才轻轻跳下,落在后巷。他看了眼二楼那扇窗,窗帘已经拉严实了。
他背起铁箱,快步走出后巷,回到街上。
午后阳光刺眼,街上行人更多了,嘈杂声浪涌过来,像隔著一层水。他握著怀里那半块断玉和铜印,手心是湿的。
铁匠胡死了。死在“老地方,槐树下”。
但他留下的东西,指向了更深处——那枚“九幽通冥”印,是萨满巫师的法印。那半块断玉,和谢安给的“臥龙珏”本是一对。
而小桃红床底砖缝里的油布包,是湿的,有腥味。
诸葛无忧停下脚步,站在街心,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空气里的燥热在退,风吹过来,带著傍晚的凉意。
他知道该去哪儿了。
西市,城墙根,死槐树下。
那个打铁的铺子,炉火还是热的,工具都在,人没了。
但人没了,东西还在。有些东西,人死了,反而看得更清楚。
他转身,朝西市走去。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一声比一声急。
身后,春芳楼的红灯笼,在渐起的晚风里,轻轻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