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无忧在铁匠铺对面的屋檐下站定,时近黄昏,西市喧囂正褪。
他肩上的铁箱已寄存在青溪茶寮——带著它行动太显眼。此刻身上只剩灰布包袱,怀里揣著那半块断玉、“九幽通冥”铜印,和杜跛子给的石灰包。
风从城墙方向刮来,带著尘土和一种隱约的甜腥。他抽了抽鼻子,目光落在街对面那间铺子。
铺子门口有棵死槐树,枝杈光禿,在暮色里像只伸向天空的鬼手。窗缝透出暗红的光,不是烛火,是封了火的炉膛余烬——光弱而摇曳,像垂死者最后的呼吸。
他等了约一炷香。街上摊贩收尽,野狗从巷口探出头,又缩回去,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没见人影。
是时候了。
穿过街道时,他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荡的街面传得很清。到铺子门前,手触到门板——门是虚掩的,没锁。
“吱呀——”
门轴缺油的尖响划破寂静。他推门的手顿了顿,侧耳听。
屋里没有动静。只有炉火微弱的噼啪,和一种更隱晦的声音:像水滴,很慢,一下,一下,落在什么容器里。
他迈过门槛,反手带上门。黑暗裹上来,只有炉火那点红光勾勒出轮廓。
空气里有铁锈、煤灰、汗餿,还有那股甜腥——更浓了,混著一丝硫磺和硃砂的味道。他適应著昏暗,目光扫过屋內。
左边打铁炉,炉膛封著。右边工作檯,散落著工具。墙上掛的农具在红光里投下扭曲的影。一切看似寻常,除了角落那个铁砧——
比寻常的大,表面刻著凹槽,槽里残留著暗红污渍。旁边木桶泡著褐红的水,水面漂著絮状物。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把锤子。锤头沉,把手光滑——常年使用的结果。凑近闻,铁腥里混著硫磺味。
放回锤子,他蹲到铁砧前,指尖抹过凹槽里的暗红。粘稠,带颗粒感。不是血,是硃砂混了別的东西。
起身时,他注意到地面——有几道拖拽的痕跡,很淡,从铁砧方向延伸到后院小门。痕跡边缘有细小的、发黑的滴落点。
他走到小门前,推开。
后院更暗。煤堆、废铁、一口井。井軲轆上缠著麻绳,绳子中段顏色深黑——是被液体浸透后乾涸的痕跡。
井边地上,有一滩人形的深色污跡。痕跡旁,几个模糊的小脚印,像是女子绣鞋。
他走到井边,探头。黑暗,凉气,那股甜腥混著水腥味涌上来。捡块石子扔下。
“咚。”
闷响,像砸在软物上,不是水声。
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火摺子,晃亮。借这点光,他看清井軲轆上不仅绳子有血,軲轆木把手上也有几个模糊的指印——很小,纤细,是女人的手。
不是挣扎留下的。是有人扶著軲轆,往下看时留下的。
他熄灭火折,退回屋里。铁匠胡死了,在井里。但杀他的人,或者说,处理现场的人,是个女人。
回到工作檯,他手指沿台面边缘摸索。在靠墙缝隙,抠出块碎铁片,指甲盖大,一面刻著半条蛇纹——和铜印上的蛇纹同源。
收好铁片,他踢开墙角柴堆。底下有个小铁箱,上锁。一锤砸开。
铜钱、磨刀石、蜡烛、一沓纸。
纸上是图样。翻到后面,是一个鼎,刻满符文。標註字跡歪扭:
“七处,各埋其一,以血养之,四十九日可成。”
往后,七个符號,对应鼎身七位。其一正是“镇煞符”。
最后一张,画著人,胸口敞开,內有一个蜷缩的婴儿形状,心口插针,针线连著一棵树——华林园的老梅。
纸角有小字,笔画发抖:
“他们不是要炼器,是要炼人。七个活人,七个鼎,埋在七处地脉节点。等鼎成了,人就成了鼎的『魂』。到那时……”
字跡戛然而止,纸被划破。
诸葛无忧盯著那行字。七个活人,七个鼎。王坦之是第一个?还是说,这七人另有其人?
他把纸折好收起,走到炉前,用火钳拨开余烬。灰下有块半融的铁块,拳头大,形状怪异。夹出来,表面粘著一小片未烧尽的黑布——质地细,不是百姓衣物。
收好铁块,他转身欲走。
手刚触到门閂,停住了。
门外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许多只脚在沙地上拖行。沙沙声从四面围来,越来越近。
他退后两步,贴墙侧立,从门缝外看。
街上有影子在动。低矮,四肢著地,爬行的姿势怪异,肩膀一耸一耸。数量很多,十几个,从各巷口涌出,朝铺子围来。
空气中的甜腥味骤然浓烈。
诸葛无忧摸出石灰包,撕开,倒出一半抹在脸、手、衣领。剩下一半握左手。右手从包袱抽出帛书,展一角。
沙沙声到门前。
第一个影子爬到月光下。是个人,但关节反折如蜘蛛,头歪著,脸青灰,眼只剩眼白,嘴流涎。
是那些“发了疯”的人。不,是被“养”了的东西。
那东西在门前抽动鼻子,猛抬头,对门缝发出一声尖啸:
“嗬——!!!”
门被撞开。
不是推开,是撞。那东西用头硬生生撞开了门板,木屑飞溅。它四肢並用扑进来,直扑诸葛无忧刚才站的位置。
但诸葛无忧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就闪身到了屋子另一侧,同时右手一抖,展开的帛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银线绣的星图在昏暗里闪过微光。
扑空的东西撞在工作檯上,铁器哗啦散了一地。它转身,眼白死死盯住诸葛无忧,又要扑——
诸葛无忧左手一扬,石灰粉劈头盖脸洒过去。
“嗤——!!”
石灰沾到那东西身上,竟冒出白烟。它发出悽厉的惨嚎,翻滚著后退,双手在脸上乱抓,抓下一块块腐烂的皮肉。
但门外的影子,已经全涌进来了。
十几个,挤满了屋子。它们都是同样的姿態,同样的青灰脸色,同样的白眼。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诸葛无忧背靠墙壁,右手帛书在身前展开,左手从怀里摸出那三枚“武侯钱”,扣在掌心。
“尘归尘,”他低声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铁砧上,“土归土。尔等已死,何故徘徊?”
那些东西停住了。它们歪著头,用只剩眼白的眼睛“看”著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然后,最前面的那个,咧开了嘴。
它的嘴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和一根垂下来的、紫黑色的舌头。它用这根舌头,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鼎……”
诸葛无忧瞳孔一缩。
“鼎?”他问,“什么鼎?”
那东西不回答了。它和身后的同类一起,慢慢伏低身子,四肢肌肉绷紧,做出了扑击的准备动作。
整个屋子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炉火,终於灭了。
最后一点光消失的瞬间,它们动了。
十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
诸葛无忧没退。他右手一抖,帛书完全展开,银线星图在黑暗中骤然亮起——不是反射光,是自身发出的、清冷的银光。光芒所及,那些扑来的黑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齐齐顿住。
他左手扬起,三枚铜钱脱手飞出,在空中叮噹碰撞,划过三道金色的轨跡,钉在屋子的三个角落——乾位、坤位、震位。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他喝道,每个字都带著奇异的震颤,“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定!”
三枚铜钱同时嗡鸣。
金色的光芒从铜钱上迸发,交织成网,將整个屋子笼罩。那些黑影在光网中剧烈挣扎,发出非人的哀嚎,身体像蜡一样开始融化,滴下粘稠的黑水。
但最先说话的那个,却顶著光网的灼烧,一点点抬起头。它用那双白眼“看”著诸葛无忧,裂到耳根的嘴,又张开了。
这一次,它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七鼎……成时……鬼门……开……”
话音落,它的身体彻底融化,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地面。
光网消散。铜钱叮噹落地,滚到诸葛无忧脚边。他弯腰捡起,铜钱滚烫,边缘有些发黑。
屋里空了。
除了满地黑水和融化的残骸,什么都没有。甜腥味在迅速散去,被夜风吹进来的新鲜空气取代。
诸葛无忧收起铜钱和帛书,走到门口。街面上也空荡荡的,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泛著冷白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
炉火彻底熄了,屋里一片漆黑。井还在后院,井里的尸体也还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迈出门槛,反手带上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沿著来路往回走,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身后,西市的风还在呜咽。野狗不叫了,缩在角落,对著铁匠铺的方向,发出恐惧的低鸣。
而更远处,皇宫的方向,景阳钟又响了。
当——当——当——
三声,不长不短,不疾不徐。
是子时了。
诸葛无忧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是下弦月,只剩细细一鉤,掛在西边的城楼上,苍白,冰冷。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怀里,那半块断玉,贴著胸口,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