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蚀鼎

第九章 乌衣重聚

    建康城的夜,过了子时就彻底死了。
    街上没人,也没灯,只有月光冷清清地照著青石板。谢诚之在空荡的街巷里狂奔,官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怀里的令牌隨著奔跑一下下砸在肋骨上,生疼,但疼让他清醒。
    他走的是西华门出宫,那条路最近。守门的羽林卫验了令牌,没多问就放行,但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將死之人——內侍省的“如朕亲临”令,非天塌地陷的大事不会动用。动了,就说明天真的要塌了。
    出宫门,右拐,过御道,进乌衣巷。
    巷子比白天更黑。两侧高墙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墙头偶尔探出的枯枝,在风里投下鬼爪似的影子。他凭著记忆往深处跑,木屐踩在青石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寂静里传得老远。
    终於看到那扇黑漆小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暗,是油灯的光。他衝到门前,抬手要拍——手停在半空。
    门是虚掩的。没关。
    他轻轻推开门。屋里没人,但桌上点著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光只能照亮桌面一圈。桌上摊著些东西:那捲从地窖里带出来的星图帛书,几页从铁匠铺找到的图纸,还有那半块从春芳楼得来的断玉。
    帛书展开的部分,正是標註“钟山龙首,秦淮水脉,交於华林”的地势图。旁边用炭条新画了几个圈,分別標著字:
    华林园·太液池(镇国璽)
    桃叶渡·回水湾(水煞养阴地)
    西市·铁匠铺(炼鼎处)
    乌衣巷·地窖(藏箱处)
    四个点,用线连起来,成一个扭曲的菱形。菱形中心,又画了个小圈,旁边標註:
    “太极殿?蟠龙柱?”
    字跡潦草,是诸葛无忧的手笔。
    谢诚之盯著那图看了几息,然后抬头,看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门开著,后院有光,是另一种光——清冷的,微微泛著蓝,像月光,但比月光凝实。
    他穿过屋子,走到后院。
    后院很小,原本该是个天井,此刻却被一层淡蓝色的光幕笼罩。光幕是从地面升起的,源头是七面插在土里的铜镜——正是诸葛无忧在华林园用过的那七面。铜镜按北斗方位排列,镜面朝內,光在镜面间折射、交织,形成个半球形的光罩。
    光罩中央,诸葛无忧盘膝而坐。他面前铺著那捲明光锦星图,星图上放著三样东西:完整的“臥龙珏”,半块“文度”断玉,还有那枚“九幽通冥”铜印。
    他闭著眼,双手在身前结了个复杂的手印。嘴唇在动,但没声音。隨著他嘴唇的翕动,星图上的银线开始微微发亮,那些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先是北斗,再是二十八宿,最后是整个周天星斗都在帛书上活了过来,缓缓旋转。
    “臥龙珏”和“文度”断玉飘了起来,悬浮在星图上方三尺处。两枚玉开始发光,青白色的光,很柔和,但穿透力极强,把整个光罩都映成了青白色。
    “九幽通冥”印在抖动。印上的鬼面扭曲,三只眼睛里渗出暗红的血丝,那些血丝像活物一样在铜印表面游走,想要挣脱,但被玉光压著,动弹不得。
    谢诚之站在光罩边缘,没进去。他不懂阵法,但能感觉到光罩里的气息在剧烈震盪,像一锅將沸未沸的水。
    片刻,诸葛无忧睁开眼。
    他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聚焦。看到谢诚之,他没什么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手印一变。
    光罩消散。铜镜的光暗下去,星图上的星星也逐一熄灭。“臥龙珏”和断玉落回帛书上,“九幽通冥”印“当”一声掉在土里,不动了。
    “来了?”诸葛无忧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土,动作很平常,像刚睡醒。
    “陈公公让我来的。”谢诚之走进后院,从怀里摸出令牌,“母蛊入体,他用封魔针暂时封印,但最多撑到卯时三刻。现在寅时过半,还剩不到两个时辰。”
    诸葛无忧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眼背面的“如朕亲临”,笑了笑:“陈公公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看来是真急了。”
    “你知道陈公公?”
    “知道。”诸葛无忧弯腰捡起铜印,在手里掂了掂,“內侍省少监,陈琳。他师父是我曾叔祖的故交,当年南渡时,他师父负责保管宫中禁物秘藏。永嘉之乱,洛阳陷落前三天,他师父带著半库禁物和一枚『臥龙珏』先一步出城,走水路南下。那枚珏,后来传给了陈琳。”
    他顿了顿,看向谢诚之:“你怀里那枚,是谢安给的吧?谢家也有一枚,是当年我祖父赠给谢鯤的。两枚『臥龙珏』,一在內侍,一在谢家,是当年南渡旧臣约定的信物——若有一天建康有倾覆之危,持珏者可號令两家后人,共赴国难。”
    谢诚之愣住了。他想起陈公公在清凉殿说的话——“三十年前,我师父临终前將一枚『臥龙珏』交给我,说若有一天琅琊诸葛氏的后人持另一枚『臥龙珏』出现,便是建康城大难临头之时,要我务必相助。”
    原来如此。
    “陈公公说,只有你家的『七星镇煞阵』能炼化母蛊。”他说。
    “能是能。”诸葛无忧走回屋里,谢诚之跟进去,“但需要七样东西:北斗七星对应的七种灵物,一处地脉节点,还有……一个活人做阵眼。”
    “活人?”
    “嗯。”诸葛无忧在桌边坐下,倒了碗冷茶,一口喝乾,“七星镇煞阵是杀阵,以煞镇煞,凶险异常。阵眼之人需以自身气血引动地脉,將煞气导入阵中炼化。成功则煞灭,失败则阵眼之人会被煞气反噬,死得比中蛊还惨。”
    他放下茶碗,看著谢诚之:“而且现在缺一样最关键的东西——『天枢星』对应的灵物『镇龙石』。那石头当年被我曾叔祖埋在镇国璽下面,压著建康龙脉。要取出来,就得先动镇国璽。”
    “可陈公公说,復国会就是要用王坦之的血染红镇国璽,开鬼门。”谢诚之声音发紧,“如果我们先动了……”
    “那就等於帮他们开了门。”诸葛无忧接道,“所以这是个死结。不动镇国璽,拿不到镇龙石,炼不了母蛊。动了镇国璽,鬼门必开,到时候放出来的东西,比母蛊可怕百倍。”
    屋里静了下来。油灯的光跳了跳,墙上的影子跟著晃。
    谢诚之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他学医二十年,救过无数人,可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局面——怎么选都是死路。
    “就没有別的办法?”他问。
    诸葛无忧没马上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东方那点鱼肚白又亮了些,已经能隱约看见云层的轮廓。
    “有。”他说,声音很轻,“但更险。”
    “什么办法?”
    “抢在他们前面开鬼门。”诸葛无忧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但不是用王坦之的血,是用我的。”
    谢诚之气息一滯。
    “你……”
    “我曾叔祖当年埋镇国璽时,在璽下留了道后门。”诸葛无忧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势图上“华林园·太液池”那个点,“他用诸葛家的『偷天换日』符,在镇国璽和地脉之间设了道屏障。屏障有两把『钥匙』,一把是王坦之身上的『礼』之气运,另一把……是我诸葛家的血脉。”
    他抬起右手,在左手掌心划了道口子。血涌出来,滴在桌上的“文度”断玉上。
    血滴在玉上,没有滑落,而是迅速被玉吸收了。断玉开始发光,不是青白色,是暗红色,像玉里燃起了火。那火光越来越亮,最后“咔”一声轻响——
    断玉裂了。
    不是碎,是从断口处又裂开一道缝,缝隙里掉出个东西。米粒大,暗金色,像颗缩小的舍利。
    诸葛无忧拈起那东西,放在油灯下。谢诚之凑近看,看清了——是枚极小的印章,方底,螭钮,印面刻著四个篆字:
    “受命於天”
    是传国玉璽的印文。
    “这是……”谢诚之呼吸凝住了。
    “仿印。”诸葛无忧说,“我曾叔祖当年仿製的,用的是从真璽上刮下来的玉粉,混了自己的血。这东西有真璽三成气运,可暂时替代镇国璽,维持龙脉不散。但只能用一次,一次最多十二个时辰。”
    他收起仿印,看向谢诚之:“我的计划是:你回清凉殿,告诉陈公公,让他用尽一切办法,把母蛊封印拖到辰时。我去华林园,用这枚仿印替换镇国璽,然后以身为引,开鬼门。”
    “开鬼门?!”谢诚之几乎要站起来,“你刚才还说——”
    “听我说完。”诸葛无忧抬手止住他,“我开鬼门,不是为了放里面的东西出来,是要进去。”
    “进去?”
    “嗯。”诸葛无忧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六十年前永嘉之乱,几十万军民死在北地,怨魂被困阴阳夹缝。那些怨魂里,不只有寻常百姓,还有当年战死的將士、谋臣、甚至宗室。他们恨胡虏,也恨南渡的司马氏——恨他们拋下北地子民,独自逃到江南享乐。”
    他顿了顿:“復国会要放出这些怨魂,炼成鬼军,是因为他们能控制其中一部分——那些对司马氏恨意最深的宗室怨魂。但还有一部分,恨的是胡虏,是那些让他们国破家亡的仇敌。我要进去,找到那些人,和他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他们报仇。”诸葛无忧说,“北边苻坚的军队已有南下跡象,朝廷密报说,最迟明年春,氐秦必有大举。届时江淮一线,將是胡汉存亡的关键。我要借他们的力,在未来的战场上给氐秦一个惊喜。而他们,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今日不出鬼门;第二,帮我炼化母蛊。”
    谢诚之盯著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答应?”
    “就凭我姓诸葛。”诸葛无忧笑了,那笑里有种近乎狂妄的篤定,“当年五丈原,我诸葛家先祖以七星灯续命,虽功败垂成,但魂魄已与天道相连。诸葛氏的血,对阴魂有天然的压制和吸引。我进去,他们不敢动我,反而会听我说——因为我是六十年来,第一个能主动进入鬼门的活人。”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星图卷好,铜印塞进怀里,仿印贴身收著。最后拿起那枚完整的“臥龙珏”,看了看,递给谢诚之。
    “这个你拿著。如果我辰时没回来,或者回来时已经不是我,你就把这玉珏交给谢安。他知道该怎么做。”
    谢诚之没接。他看著诸葛无忧,看了很久。
    “你有多大的把握?”他问。
    “三成。”诸葛无忧说得很坦然,“三成活著回来,两成变成疯子,五成死在里面,魂飞魄散。”
    “值得吗?”
    “没什么值不值得。”诸葛无忧把玉珏塞进他手里,“我只知道,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那母蛊破体,鬼门大开,建康城变成鬼域,这几十年我在秦淮河上算卦骗来的酒钱,就没人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诚之听出了別的。
    是责任。是琅琊诸葛氏传了三百年的责任——扶汉室,安天下,虽死不悔。
    “我跟你去。”谢诚之说。
    “不行。”诸葛无忧摇头,“你晕血,进去就是送死。而且清凉殿需要你,陈公公和蓝凤凰撑不了多久,你得回去帮忙。母蛊虽然被封印,但子蛊还在玉蝉里,隨时可能反噬。你是太医,知道怎么处理。”
    他从包袱里摸出个小瓶,递给谢诚之:“这里面是我特製的『定魂散』,用硃砂、雄黄、桃木灰,混了黑狗血炼的。如果母蛊有破封跡象,就把这药撒在银针周围,可再拖半个时辰。记住,只有半个时辰。”
    谢诚之接过药瓶,握得很紧。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问。
    诸葛无忧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那三枚“武侯钱”,放在桌上。他双手合十,將铜钱捂在掌心,闭眼,低声念了句什么,然后拋钱。
    铜钱落在桌上,转了几圈,停住。
    两枚反面朝上,一枚正面。
    “蹇卦。”诸葛无忧看著卦象,笑了,“坎上艮下,山上有水,步履维艰。和三天前在秦淮河上摇出的卦一模一样。”
    他收起铜钱,看向谢诚之:“卦象说,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三天前,我往东北去了华林园,遇到了大凶。今天,我要往西南去——华林园在皇宫西北,西南是秦淮河,是桃叶渡,是水煞养阴地。看来这一趟,还得从水里走。”
    他背起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谢诚之一眼。
    “走了。辰时见——如果还能见到的话。”
    门推开,他走出去,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谢诚之站在原地,握著玉珏和药瓶,很久没动。
    油灯的光又跳了一下,灯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很响。
    他回过神,看了眼滴漏。寅时三刻了。
    离卯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离辰时,还有两个半时辰。
    他收起玉珏和药瓶,吹灭油灯,转身出门。
    巷子里有风,很冷。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已经化开,变成了青灰色。云层后面,隱约透出一点金红——是天光,太阳要出来了。
    可谢诚之觉得,今天建康城的太阳,恐怕是照不到某些人了。
    他紧了紧衣袍,朝著皇宫,开始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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