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诚之冲回殿內时,陈公公还站在床边,右手悬在银针上方,掌心渗出的金光已薄如蝉翼。蓝凤凰盘坐在地,脸色惨白,嘴角有血丝。她撒出去的火蚁蛊死了大半,剩下的几十只在王坦之身外围成的圈子,正在一只接一只爆开,溅出暗绿色的浆液。
“药!”陈公公没回头,声音嘶哑。
谢诚之衝过去,拔出瓶塞,將“定魂散”朝七根银针撒去。灰白色的药粉在空中弥散,落在针身上,发出“嗤嗤”轻响,腾起白烟。银针的震颤停了片刻。
只停了不到三息。
第四息,最中间那根刺在“膻中穴”的银针,“咔”一声,裂了道细纹。
“撑不住了。”陈公公喉结滚动,嘴角渗出血,“母蛊在啃针。定魂散只能拖半刻钟。”
蓝凤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我的蛊虫死光了。母蛊的气息在往外渗,一旦漏出这间屋子……”
“会引来什么?”谢诚之问。
“桃叶渡那些东西。”陈公公说,“水煞靠阴气和怨气滋养,母蛊將死未死时散发的血怨之气,对它们来说是最上等的饵食。”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水声。像有无数双脚拖沓著踩过积水,从四面八方围拢。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停在殿外。接著是抓挠声——指甲刮过木窗、门板、砖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殿门被撞了一下。不重,但门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又一下。更重。
“它们来了。”蓝凤凰站起身,从竹篓里抽出把短刀,刀刃泛著幽蓝的光,抹了剧毒。
陈公公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下压!掌心残存的金光尽数灌入银针,针身裂纹的蔓延暂缓。但他整个人晃了晃,扶住床柱才没倒下。
“谢博士,”他喘著气,“你怀里那枚『臥龙珏』,拿出来。”
谢诚之掏出玉珏。
“握在手里,抵在王公眉心。”陈公公说,“玉珏能暂时护住他残存的神魂,不被母蛊完全吞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手不能松。”
谢诚之照做。玉珏贴上王坦之额头的瞬间,冰凉。但王坦之一直扭曲的脸,稍稍平缓了些。
殿门被撞开了。
不是破开,是门板从中间裂成两半,倒向两边。门外挤满了“人”。
不,是曾经的人。青灰色的皮肤,溃烂的五官,眼窝里跳动著暗红的火。它们挤在门口,却不进来,只是用那些空洞的眼窝“看”著殿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它们在等。等母蛊破封,等那口最精纯的血怨之气。
“咔!”
又一根银针裂了。这次是“巨闕穴”那根,裂纹从针尾蔓延到针尖。
王坦之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胸口那个被七针钉住的凸起疯狂跳动,像有颗小心臟在里面横衝直撞。黑色的血从他七窍涌出,越来越多,浸透了枕头,滴在地上,积成一滩。
谢诚之感到手里的玉珏在发烫。不,是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玉里挣扎,想要出来。
是子蛊。玉蝉里的子蛊感应到母蛊將死,在疯狂反扑。
“按紧!”陈公公低吼。
谢诚之双手压住玉珏,指甲抠进王坦之的皮肉里。他能感到皮下的骨骼,和更深处的、正在分崩离析的东西。
第三根针裂了。“鳩尾穴”。
门外那些东西开始骚动。最前面的几个,试探著迈过门槛。脚踩在地砖上,留下湿漉漉的黑印。
蓝凤凰挡在门前,短刀横在胸前。但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力竭。刚才维持火蚁蛊的结界,已耗去她大半心力。
第四根针。“中庭穴”。
王坦之猛地睁眼。
眼珠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他盯著谢诚之,嘴巴张开,露出里面紫黑色的舌头。舌头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重复著一个字:
“杀……”
谢诚之浑身的血都凉了。
第五根针。“玉堂穴”。
门外的那些东西,终於动了。最前面那个,四肢著地扑进来,直扑床榻!
蓝凤凰挥刀。刀光一闪,那东西的头颅飞起,在空中炸成一团黑雾。但无头的身体还在前冲,撞在床柱上,抽搐两下,化成一滩黑水。
更多的涌进来。
陈公公暴喝一声,左手从袖中甩出一串铜钱——不是“武侯钱”,是普通的五銖钱,但每枚钱上都用硃砂画了符。铜钱在空中排成直线,射向门口,將冲在最前的几个钉在地上。那些东西发出悽厉的惨嚎,身体迅速融化。
但后面的源源不断。
第六根针。“紫宫穴”。
只剩最后一根“华盖穴”的针还完好。但针身也在剧烈颤抖,针尖的幽蓝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王坦之胸口的凸起,停止了跳动。
安静了一瞬。
然后,凸起开始膨胀。像吹气一样,从拳头大胀到碗口大,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下面密密麻麻的、蛆虫似的白色幼蛊在蠕动。它们挤在一起,疯狂啃食著王坦之最后的心脉血肉,准备破体而出。
而母蛊,那个最大的、拳头大的黑影,正从幼蛊群中缓缓抬起“头”——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的口器,里面布满螺旋状的利齿。
它对准了最后一根银针。
要咬了。
谢诚之闭上眼,双手死死压著玉珏。他能感到王坦之的眉心在发烫,玉珏在发烫,自己的手也在发烫。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从殿外传来,穿过那些水煞的嚎叫,穿过母蛊啃噬心脉的“沙沙”声,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镇。”
就一个字。
殿內的一切,停了。
扑在半空的水煞,僵住。即將咬下银针的母蛊,僵住。陈公公甩出的铜钱,悬在空中。蓝凤凰挥出的刀,停在半途。
时间像被冻住了。
只有谢诚之还能动。他转头,看向殿门。
诸葛无忧站在那儿。
一身青布袍沾满泥污,脸上、手上都是细小的伤口,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抬起,食指点在空中——指尖前方,悬著那枚已经暗淡的仿印。
仿印在发光。不是之前暗金色的光,是灰白色的、冰冷的光,像坟地里飘荡的磷火。
“退。”
诸葛无忧说,右手一挥。
仿印炸开,化作亿万点灰白色的光屑,洒满整个大殿。光屑落在那些水煞身上,它们发出惊恐的尖嚎,身体迅速消融,像雪遇沸水。落在母蛊身上,它疯狂挣扎,口器张开,喷出大股黑气,但黑气一触光屑就熄灭。
光屑落在最后一根银针上。
针身停止颤抖。针尖的幽蓝光芒稳定下来,然后开始变亮——不是幽蓝,是银白,纯正的、清冷的银白,像月光。
银光从针尖蔓延,顺著针身爬向王坦之胸口。所过之处,那些膨胀的幼蛊发出“吱吱”惨叫,身体迅速乾瘪、碳化,变成一撮撮黑灰。银光爬过凸起,母蛊疯狂扭动,想逃,但被银光缠住,一点点拖回王坦之心口深处。
银光最终包裹了整个凸起。光芒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光芒散去时,王坦之胸口平復了。那个凸起消失不见,只剩七个针孔,在缓缓渗出黑血。血是暗红色的,但不再粘稠,也不再散发甜腥味。
最后一根银针,“叮”一声,从“华盖穴”脱落,掉在地上。
针身完好,但针尖那点银白光芒,彻底熄灭了。
门外,那些水煞已全部消失,只剩地上几滩迅速乾涸的黑水。空气里的甜腥味被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混著血腥的味道取代。
冻结解除。
蓝凤凰的刀落下,她踉蹌一步,扶住门框。陈公公闷哼一声,坐倒在地,嘴角的血更多了。谢诚之鬆开手,玉珏从王坦之眉心滑落,掉在床上。
王坦之闭上了眼。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很慢,但平稳。脸上那股青灰的死气淡了些,嘴唇恢復了一点血色。
还活著。
诸葛无忧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到床边,他低头看了看王坦之,伸手探了探颈脉,然后对谢诚之点了点头。
“蛊炼化了。”他说,声音很哑,“母蛊和幼蛊都被怨煞之气湮灭,渣都不剩。但他心脉受损太重,能活下来已是奇蹟,以后……怕是站不起来了。”
谢诚之瘫坐在地,浑身被汗浸透。
陈公公撑著站起,抹了把嘴角的血,看向诸葛无忧:“你用了仿印?”
“嗯。”诸葛无忧从怀里掏出那块已变成普通石头的仿印残骸,丟给他,“只能撑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內,必须把真璽请出来,重新稳固地脉。否则鬼门还会开,下次就挡不住了。”
“真璽在哪儿?”
“还在老地方。但上面的『开门咒』被我暂时压住了。”诸葛无忧顿了顿,“復国会的人肯定已经察觉,最迟今晚,他们会动手强夺。”
“那就让他们来。”陈公公冷笑,眼中闪过厉色,“內侍省秘库里,还有些当年从洛阳带出来的好东西,正好拿出来晒晒太阳。”
蓝凤凰走过来,盯著诸葛无忧:“你进鬼门了?”
“进了。”
“和里面的东西做了交易?”
“嗯。”
“什么代价?”
“十年阳寿。”诸葛无忧说得很平淡,“还有一个承诺——等氐秦大军南下时,开鬼门,放他们出去报仇。”
蓝凤凰沉默良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扔给他。
“苗疆的『回春蛊』,虽然补不了十年寿,但能让你这几个月好过点。”她说,“一天一粒,化水服。吃完了,来苗疆找我,我想办法给你续命。”
诸葛无忧接过布袋,没道谢,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天已大亮。辰时三刻了。
远处传来景阳钟声,是朝会开始的信號。悠长的钟声在皇宫上空迴荡,穿过晨雾,穿过刚刚经歷一场生死的大殿。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陈公公整理好衣袍,对谢诚之道:“谢博士,劳烦你在此照看王公。我去稟报陛下。蛊母……”他看向蓝凤凰,“隨我去见陛下吧,有些事,需要你作证。”
蓝凤凰点头,背起竹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
屋里只剩下谢诚之和诸葛无忧,还有床上昏迷的王坦之。
“你怎么样?”谢诚之问。
“死不了。”诸葛无忧在床边坐下,看著王坦之平静的脸,“但接下来几个月,得找个地方窝著养伤了。秦淮河是回不去了,经此一事,雾隱居肯定被各方盯上了。”
“去哪儿?”
“还没想好。”诸葛无忧从怀里摸出那三枚“武侯钱”,在手里转了转,“不过卦象说,利西南。西南是荆州,是襄阳,是前线。氐秦的大军,迟早要从那儿过来。”
他收起铜钱,看向谢诚之:“你呢?回太医署?”
谢诚之沉默片刻,摇头。
“不回了。”他说,“我要去找谢司徒。有些事,我想当面问清楚。”
“比如?”
“比如,他为什么早知道復国会的事,却一直按兵不动。比如,他给我那枚『臥龙珏』,是真的想让我找你帮忙,还是另有打算。”谢诚之声音很低,但很坚定,“还有,我师父顾不言的死……到底和这些有没有关係。”
诸葛无忧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那就去问。”他说,“但问清楚了,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谢诚之站起身,整了整官袍,“但我必须知道。”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诸葛无忧身上。他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但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像个隨时会碎掉的瓷偶。
“保重。”谢诚之说。
“你也是。”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诸葛无忧独自坐了很久,直到阳光爬过窗欞,照到床上。他伸手,从王坦之枕边捡起那枚“臥龙珏”。
玉珏还是温的,但光泽暗淡了许多。背面的“臥龙”二字,边缘有些模糊,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是子蛊最后的反扑。玉珏护住了王坦之的神魂,自己也受了损。
他將玉珏收好,撑著床沿站起身。腿有些软,眼前黑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该走了。
在更多人找来之前,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养伤,等。
等氐秦大军南下,等鬼门再开,等六十年的怨魂衝出来,向胡虏復仇。
也等那个藏在暗处的“復国会”,露出真正的獠牙。
他走出清凉殿,走进晨光里。
身后,大殿安静。只有王坦之微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像这劫后余生的建康城,还在艰难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