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僕在偏厅门口停住了。
“司徒正在见客。请博士在此稍候。”他躬身,声音平稳无波,但目光在扫过谢诚之官袍下摆没洗净的泥点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一眼里的东西,谢诚之看懂了。是审视,是估量。
“有劳。”他说。
老僕退下了,步子轻得像踩在云上。
厅里只剩下谢诚之一人。茶几上有杯茶,正裊裊冒著白汽。他伸手碰了碰杯壁——烫的。茶是新沏的,人刚离开不久。
他站著没坐。目光扫过这间偏厅。陈设很简,一桌两椅,一架多宝格,格上摆的不是古董珍玩,是几卷翻旧的兵书、一方磨出凹痕的砚、还有柄没出鞘的剑。剑鞘蒙著层薄灰,但铜吞口擦得鋥亮。
这不是待客的地方。是谢安自己看书、想事、偶尔练剑的静室。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急。不是朝这边来,是往西厢房去。接著是压低的说话声,和箱子磕碰木头的闷响。
“轻些!”有人低斥,声音苍老,是刚才那老僕,“磕坏了,仔细你们的皮!”
“刘伯,这箱子沉得邪乎……”年轻些的声音嘟囔。
“叫你抬就抬,哪来那么多话!”
搬东西的声音又响起来,混著沉重的喘息,渐行渐远。
谢诚之走到窗边,从雕花欞格的缝隙往外看。几个灰衣下人正抬著两口蒙尘的旧木箱,穿过月洞门往后院去。箱子很沉,扁担压得弯弯的。走在最后的年轻人脚下绊了一下,箱子一歪——
“哗啦!”
几卷东西从没捆严的箱口滑出来,散在青石地上。
是画卷。裹画的锦缎已褪成酱色,一头散开,露出里面泛黄脆裂的绢帛。阳光照在那绢上,能看见极细的银线纹路——是前朝宫里御用的“明光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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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僕刘伯脸色一变,快步上前,弯腰去捡。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但他手指触到画轴的瞬间,停住了。
一阵风过,最上面那捲画被吹开一截。
画上是个人。穿前朝官服,戴进贤冠,三缕长髯,眉眼清癯。画工极精,连眼角的细纹都一丝不苟。左下角一行小楷题款:
“永嘉五年春,与道明兄、茂弘兄於灵台观星,时年三十有一。”
道明。诸葛恢,字道明。
茂弘。王导,字茂弘。琅琊王氏南渡之领袖,当朝丞相的从兄。
而画上这人,是谢鯤。谢安的伯祖,也是他师父顾不言的故交。
刘伯已迅速卷好画,塞回箱中,低声呵斥下人。箱子被匆匆抬走,消失在月洞门后。院子里恢復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谢诚之慢慢坐回椅子上。指尖冰凉。
谢安知道他要来。不仅知道,还在他来之前,急著处理这些“旧东西”。是巧合,还是做给他看的?若是后者,这位司徒大人想说什么?想说“旧事已矣,莫要再提”,还是……刻意引他看见这幅画?
茶凉了。
他又等了约莫半柱香,门外才响起脚步声。这次不疾不徐,是两个人。一个步子沉稳,是谢安。另一个很轻,像练家子。
门被推开。
谢安走了进来。他穿著家常的素色宽袍,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手里拿著卷半开的书。脸上带著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仿佛凝神阅读后的倦意。
他身后跟著个人。三十出头,一身青布劲装,腰佩环首刀,站姿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亮得慑人,进门先扫了谢诚之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谢诚之的手还按在袖中那枚“臥龙珏”上。
“退下吧。”谢安对那人说。
青衫人躬身,退出,反手带上了门。动作乾净利落,没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让谢博士久候了。”谢安在主位坐下,將书卷隨手放在一旁,目光落在谢诚之脸上,温声道,“脸色不大好。昨夜宫里,辛苦你了。”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却切得如此自然。
“分內之事。”谢诚之背脊挺直,“王公性命暂且无虞,但心脉受损,日后恐需长久將养。”
“人能活著,已是万幸。”谢安轻轻嘆了口气,这嘆息里有著恰如其分的沉重与欣慰,“陈公公方才遣人来报了。说你临危不乱,处置得当。陛下那里,我已替你呈明,自有褒奖。”
“下官不敢居功。”谢诚之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安,“若非司徒赐下『臥龙珏』,指引下官去寻诸葛先生,昨夜之局,无人能解。”
他终於提到了那枚玉珏。
厅內静了一瞬。只有穿堂风掠过窗纸,发出细微的呜咽。
谢安脸上的笑容未变。他伸手提起小火炉上温著的银壶,为自己和谢诚之重新斟了热茶。水声潺潺,白汽裊裊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那枚珏,”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显得有些飘渺,“原是该在更妥当的时候,交给更妥当的人。只是世事迫人,有时也由不得你我按部就班。”
他放下银壶,將茶盏轻轻推到谢诚之面前。
“你心中有许多疑问。关於那枚珏,关於復国会,关於……你师父顾先生的死。”谢安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睿智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谢诚之的影子,“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你確定要问?”
谢诚之没有碰那杯茶。他看著谢安,一字一句道:“若不知,昨夜王公的遭遇,或许他日还会落在李公、张公,乃至更多人身上。下官虽力微,既已捲入,便无法装作不知。”
“力微?”谢安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顾不言的弟子,诸葛无忧选中的盟友,陈公公肯以性命相托的太医……谢博士,你远比你自己所知的,更重要。”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卷的边缘。
“你师父的故去,確实与十年前一桩旧案有关。那案子牵扯太广,埋得太深,陛下当年下旨封存,所有卷宗移至內侍省秘库,由陈公公的师父亲自看管。对外只称急病身亡,是为保全更多人的性命,和……朝廷的体面。”
谢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带著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至於復国会,”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古井寒水,“你所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他们想要的,不止是顛覆朝廷,更是要借胡虏之力,清洗江南,再以『中兴』之名,行篡逆之实。其首领的真实身份……”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
谢诚之也听到了。远处,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门房提高的通报声:
“——北使到!请见司徒!”
谢安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他看向谢诚之,那抹温和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但眼底已是一片深潭。
“你看,”他语气如常,甚至带了些许无奈,“总是这样,话未说完,客已临门。”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
“今日怕是不能尽言了。北使突然来访,必有要事。”谢安走到谢诚之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毫无纹饰的旧木盒,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此物,是你师父临终前托我保管的。他说,若有一天,你执意要追查到底,便將其交还於你。”
谢诚之的指尖瞬间冰凉。他盯著那木盒,老旧,普通,却仿佛散发著无形的寒意。
“记住,”谢安最后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只容他一人听见,“你看的,未必是真。你知的,未必是全。在真正看清棋盘之前,勿要轻易落下自己的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厅外走去。宽大的袍袖在转身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谢诚之额前的碎发。
门开了,又关上。
谢诚之独自站在寂静的偏厅里,良久。直到前院隱约传来寒暄声、脚步声,渐行渐近。他收回目光,伸手,缓缓打开了那个木盒。
盒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封信。信纸泛黄,摺痕很深,是多年前的旧物。信封上没写字,但封口的火漆印纹很特別——是只玄鸟,嘴里衔著卷书简。谢诚之认得这印纹,太医署的典藏阁里,几卷前朝太医令的手札上,盖著同样的印。
一方砚。普通的歙砚,巴掌大,边缘磕破了一角,砚堂有常年研磨留下的凹痕。砚底刻著两个字,很淡,像是用刀尖隨意划上去的:
“不言”
是他师父顾不言的砚。
最后一样,是枚铜钱。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五銖钱,要大一圈,厚实,边缘没打磨,保留著浇铸时的毛边。钱文是反的,不是汉字,是某种扭曲的符號,像三条蛇缠在一起。
和“九幽通冥”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谢诚之拿起那枚铜钱。入手沉,冰凉。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著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永嘉五年腊月子时灵台”
永嘉五年。腊月。子时。灵台。
那正是洛阳陷落、怀帝被俘的年份。也是画上三人观星的同一年——只是月份从“春”变成了“腊月”。
他展开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字跡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在极仓促、极紧迫的情况下写的:
“见字如晤。
事急矣。灵台所观之象已成真,北星坠,胡尘起。洛阳已陷,天子蒙尘。彼等欲行『替身』之法,以幼子祭龙,强续国祚。吾力諫不从,反遭猜忌。
今携秘卷出,藏於三处。一在乌衣巷王瞎子处,一在青溪杜跛子处,一在……
信到这里断了。最后几个字被一大团乾涸的暗褐色污渍盖住,看不清。那污渍渗透纸背,摸上去硬硬的,带著铁锈的腥气。
是血。很多年前溅上去的血。
谢诚之的手指抚过那团污渍。他能想像出那个场景——深夜,灯下,顾不言匆匆写下这封信,写到最关键处,门被撞开,刀光闪进来,血溅在纸上……
然后呢?
信怎么会到谢安手里?师父又是什么时候,把这木盒託付给他的?
前院的寒暄声越来越近,中间夹杂著陌生的、带著浓重北地口音的官话。北使来了。
谢诚之迅速將东西收回木盒,揣入怀中。刚整理好衣袍,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青衫人。他看了谢诚之一眼,面无表情道:“司徒有命,请博士从侧门离开。北使已至前厅,不便相见。”
谢诚之点头,起身。
青衫人引著他,穿过一条僻静的迴廊,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门没锁,推开,外面是条窄巷。
“博士慢走。”青衫人说,声音依旧平淡,但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个小布包,巴掌大,捏著里面是几块硬物。
“司徒说,此物或可防身。”青衫人顿了顿,补充道,“也或许,能帮你找到想找的人。”
说完,他退回门內,关上了门。
谢诚之站在巷子里,看著手里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五銖钱,也不是木盒里那枚怪钱。是诸葛无忧用的那种“武侯钱”,边缘磨得光亮,钱文是篆书的“隆中对”。但其中一枚,钱文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刻字:
“利西南”
和诸葛无忧在乌衣巷摇出的卦象,一模一样。
谢诚之收起铜钱,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偏西。巷子两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远处隱约传来市井的喧囂,但隔著一道高墙,显得很遥远。
他该去哪儿?
回太医署?那里恐怕已不安全。
去找诸葛无忧?不知他藏身何处。
或者……去找信里提到的另外两个人——乌衣巷的王瞎子,青溪的杜跛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盒。盒角硌著胸口,有些疼。
然后他转身,朝著巷子深处走去。
脚步很快,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