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里那枚“利西南”的铜钱,边缘的刻字在手心硌出浅浅的印子。
谢诚之在巷口停步。天光又暗了几分,西边云层压得很低,泛著不祥的铅灰色。风里带著水汽,一场夜雨就要来了。
他先回了乌衣巷。
那扇黑漆小门紧闭著,这次推不开了。他曲指叩门,三长两短,又两短。没有回应。只有门轴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嘆息。
他从门缝往里看。屋里漆黑一片,桌上那盏油灯不见了,连灯盏都没留下。地上那层薄灰上,有几道新鲜的、匆忙拖曳的痕跡——是有人急著搬东西,箱子或柜子擦过地面留下的。
王瞎子走了。走得急,而且不打算回来。
谢诚之退后两步,抬头看门楣上那张褪色的“书画”红纸。纸的边角翘起,在风里簌簌作响。他伸手,揭下那张纸。
纸后,门楣的木头上,刻著一行极小的字:
“青溪渡,第七柳,三更。”
字是新的,刻痕里的木屑还新鲜。是留给他的。
他收起红纸,转身往青溪方向走。刚走出巷口,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是那扇门,被风吹开了。
他没回头。
青溪河在夜色里变成一条墨色的带子。
第七棵柳树在河湾最僻静处,树干半边枯死,枝条在风里狂舞。树下茶寮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谢诚之没直接进去。他在河对岸的苇草丛里蹲下,看著对岸。
茶寮里有人。不止一个。
窗纸上映出两个晃动的影子。一个佝僂,是杜跛子。另一个挺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两人似乎在说话,但听不清。
片刻,那个挺直的影子动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靛蓝粗布衣裙,头髮用木簪草草別在脑后,几缕碎发沾在汗湿的额角。是蓝凤凰。
她探头朝外看了看,目光在河面上扫过,最后停在谢诚之藏身的苇草丛方向。停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关上窗。
灯灭了。
茶寮陷入黑暗。接著,后门开了条缝,一个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挪出来,是杜跛子。他沿著河岸往下游走,木腿“篤、篤”地敲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谢诚之等那声音消失在夜色里,才从苇草丛出来,涉水过河。
河水冰凉,没到小腿肚。水流很急,带著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烂叶。他踩到河底一块鬆动的大石,身子一晃,手撑在岸边湿滑的泥地里。泥里有个硬物,硌著手心。
他抠出来,是块碎瓷片。边缘锋利,沾著暗红色的污渍。是血,还没完全乾透。
他收起瓷片,爬上对岸,走到茶寮门前。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没人。桌上点著半截蜡烛,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快烧到底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麝香混著薄荷的味道——是“鬼箭羽”燃烧后的余味。
桌上有张纸,用茶碗压著。纸上用炭条写著几个字:
“西行三里,废砖窑。勿掌灯。”
是杜跛子的字跡。
谢诚之吹灭蜡烛,走出茶寮。西行三里,那是出城的方向。废砖窑在城墙根外,前朝烧制宫砖的地方,荒废几十年了,平日连乞丐都不去。
他沿著河岸往西走。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城楼上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雨前的风里明明灭灭。
走了约莫两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不止一个人,是从不同方向围过来的。
谢诚之加快脚步,手按在袖中的银针包上。但脚步声更快,转眼就追到身后三丈內。他猛地转身,背靠一棵老槐树,抽出三根银针扣在指间。
黑暗中,亮起几点幽绿的光。
是眼睛。六七双,在夜色里闪著野兽般的冷光。它们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是狗。但不太像狗,体型更大,骨架粗壮,嘴角流著涎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是獒犬。而且是训练过的獒犬,呈半圆形围上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最前面那只,通体漆黑,只有额头一撮白毛。它往前踏了一步,露出交错的獠牙,涎水滴在地上,发出“嗤”的轻响——有毒。
谢诚之手指扣紧银针。针尖淬了麻药,能放倒一匹马,但对这种獒犬能有多大效果,他不知道。
黑獒又往前一步,后腿肌肉绷紧,要扑——
“噌!”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
黑獒身体一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然后软软倒下。额心插著一根细长的钢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其余獒犬齐刷刷后退,喉咙里的低吼变成恐惧的呜咽。它们转头,看向黑暗深处。
一个人影从河边的苇丛里走出来。
是蓝凤凰。她手里拿著个竹筒,筒口对著那群獒犬。竹筒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发出“沙沙”的轻响。
獒犬们开始发抖,夹著尾巴,一步步后退,最后发出一声哀鸣,掉头衝进夜色,消失不见。
蓝凤凰收起竹筒,走到黑獒尸体旁,拔出那根钢针,在獒犬皮毛上擦了擦,收回袖中。
“蛊母。”谢诚之收起银针。
“跟著我。”蓝凤凰没多话,转身往西走,“杜跛子出事了。”
“出事?”
“有人在他茶寮下了『寻踪香』。那香无色无味,但能引獒犬追踪十里。我赶到时,他已经走了,留下那张纸条。但下香的人还在附近,放狗追他。”
她脚步很快,谢诚之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什么人下的香?”
“不知道。但香里有苗疆『鬼哭藤』的味道,那是五毒教秘传的追踪术。”蓝凤凰声音很冷,“教中叛徒不止赫连姝一个。”
说话间,城墙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黑黢黢的夯土墙,在夜色里像条沉睡的巨蟒。墙根下,有一片坍塌的废墟,是前朝的砖窑。
窑口像张开的巨口,黑洞洞的,往外冒著阴湿的寒气。
蓝凤凰在窑口外十步停住,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罐,打开。几十只米粒大的红色小虫爬出来,排成一条线,爬进窑口。
是火蚁蛊。
“等著。”她说。
片刻,窑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爆开的“噗”声。接著,红色小虫一只接一只爬出来,回到陶罐里。最后一只爬进去时,身体已经发黑,僵死了。
“里面有毒障。”蓝凤凰收起陶罐,递给谢诚之一粒药丸,“含在舌下,可撑半个时辰。”
谢诚之接过,含住。药丸很苦,带著浓烈的腥气,但入喉后,一股热流升起,四肢都暖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砖窑。
窑里比外面更黑。只有窑顶几处坍塌的缺口,漏下些许惨澹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是个巨大的穹顶空间,地上堆著废弃的砖坯和烧坏的残砖,空气里有股浓重的土腥和霉菌味。
“杜跛子?”蓝凤凰低声唤。
没有回应。只有回声在空旷的窑里盪。
谢诚之目光扫过地面。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是木腿留下的,一深一浅,往窑深处去。他跟著脚印走,蓝凤凰跟在后面。
脚印延伸到一堆半人高的废砖后,消失了。
砖堆后,露出半截木腿。
杜跛子躺在那里,背靠著砖堆,眼睛睁著,但瞳孔已经散了。胸口插著把短刀,刀身完全没入,只剩刀柄露在外面。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前襟,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
他已经死了。至少一个时辰。
谢诚之蹲下身,探了探颈脉。凉的。他看向杜跛子的手——右手紧握著,指缝里露出一点白色。
他掰开手指。是张纸条,被血浸透了大半,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第四个是……”
后面两个字,被血糊住了。
蓝凤凰走过来,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刮掉表面的血痂。
露出两个极小的字:
“內侍”
第四个是內侍。
谢诚之想起顾不言信上那团血污。被盖住的第三个藏秘卷的地方,会不会也是“內侍”?
他看向杜跛子另一只手。左手摊开著,掌心用血画了个简单的图案——是个圆圈,里面点了个点。
是铜钱的形状。
“他在临死前,想告诉我们什么。”蓝凤凰低声说,“铜钱……是那枚怪钱?还是谢安给你的武侯钱?”
谢诚之摸出怀里那枚刻著“利西南”的武侯钱,放在杜跛子掌心的血图案上。
严丝合缝。
杜跛子临死前画下的,就是这枚钱。
“他见过这枚钱。”谢诚之说,“或者,他知道这枚钱代表什么。”
“代表西南。”蓝凤凰看向窑外,“西南是荆州,是襄阳,是前线。也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也是苗疆的方向。”
窑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两人同时转头。
窑口,站著个人。
个子不高,穿著深青色的內侍常服,腰束革带,掛著块蟠龙铜牌。是陈公公。
他手里提著盏白纸灯笼,昏黄的光照著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谢博士,蛊母。”陈公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御花园里偶遇,“夜深露重,二位在此做甚?”
谢诚之站起身,手按在袖中的银针上。
蓝凤凰没动,但她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陈公公为何在此?”谢诚之问。
“追查復国会余孽。”陈公公走进窑里,灯笼的光照亮了杜跛子的尸体。他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此人乃復国会安插在建康的暗桩,已潜藏十余年。今日得线报,特来清除。”
“线报从何而来?”
“內侍省自有耳目。”陈公公走到杜跛子尸体旁,弯腰,拔出那把短刀,在尸身上擦了擦血,收进袖中,“倒是谢博士,为何与苗疆蛊母深夜至此?莫非……与復国会有涉?”
话音落,窑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至少十几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封死了窑口。
是內侍省的緹骑。人人劲装佩刀,面覆铁罩,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在灯笼光下闪著冷硬的光。
蓝凤凰的短刀出了鞘。刀身泛著幽蓝的光,在黑暗里像一弯毒月。
谢诚之扣紧了银针。针尖刺进掌心,疼,但让他清醒。
陈公公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
“谢博士不必紧张。”他说,“若你二人真与復国会有涉,此刻便已是尸体了。我此来,是要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你们都想见的人。”陈公公转身,朝窑外走去,“诸葛无忧。”
谢诚之和蓝凤凰对视一眼。
“他在哪儿?”谢诚之问。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陈公公在窑口停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但去之前,你们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陈公公的目光落在谢诚之怀里——那里揣著那个木盒。
“顾不言留给你的东西,”他一字一句问,“你看懂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