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头顶压下来。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谢诚之扶著王衍在前,蓝凤凰背著诸葛无忧在中间,陈琳举著防水的油皮灯笼断后。
身后传来闷响。是暗门被撞开的声音,隔著水和石壁,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追兵的呼喝声被水流声模糊,但越来越近。
“快!”陈琳低喝,灯笼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得厉害。
谢诚之加快脚步。王衍的胳膊枯瘦,但抓得很紧。老人的呼吸带著痰音,在密闭空间里发出“嗬嗬”的迴响。
“前面……岔路……”王衍哑著嗓子抬起手,指向黑暗,“走右边……有台阶……”
前方石壁果然分出两条道。左边水声轰鸣,通向主河道;右边幽深,向上延伸。谢诚之扶著王衍钻进右边暗道。蓝凤凰紧跟,她背著诸葛无忧,脚踩在淤泥里却稳得惊人,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印子。
陈琳最后进来。他没立刻跟上,停在岔路口,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將暗红色粉末洒在左侧洞口。粉末遇水冒起白烟,硫磺味瞬间盖过水道里的腥气。
“能乱狗鼻子,对人没用多久。”他追上来,灯笼光映出脸上凝重,“他们很快会找到岔路。”
暗道开始向上。石阶很陡,布满青苔,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谢诚之扶著王衍,几乎是把老人半拖上去。王衍的腿在抖,木屐几次从石阶边缘滑脱。
“还有多远?”谢诚之喘著气问。
“到顶……就到顶了……”王衍声音发虚,浑浊的右眼盯著上方。
上方有光。不是灯笼光,是天光,从木板缝隙漏下来。还有声音——船桨划水,浪拍船帮,和隱约的人声。是建康口音的官话,隔著一层木板,听不真切。
陈琳熄了灯笼,贴在木板下听了片刻,对王衍点点头。
王衍伸手在木板一侧摸索,枯瘦的手指在黑暗中颤抖著摸索,终於找到那个凹槽。他用力一按。
“咔噠。”
木板移开一道缝。新鲜的风涌进来,带著河水的气息。
谢诚之透过缝隙看出去。外面是个船舱,不大,但整洁。矮几上有摊开的书和茶具,茶还冒著热气。窗外是宽阔的江面和对岸灯火——是秦淮河。
他们的出口就在这艘船的底舱,被杂物和渔网盖著。
陈琳率先钻出,把王衍扶出去。谢诚之和蓝凤凰依次跟上。
底舱乾燥,有茶叶和樟木味。陈琳盖上木板,用杂物压好,领他们爬舷梯到上层船舱。
船舱里果然没人。陈琳掀帘看了一眼窗外,放下。
“暂时安全。”他说,“这船泊在僻静河湾,少有人来。”
蓝凤凰將诸葛无忧放在矮榻上。他脸色比在石室时更差,嘴唇的紫蔓延到下巴,呼吸弱得像隨时会断。
王衍蹲下身,掀开诸葛无忧的衣袖。绷带全被血浸透了,暗红色在棉布上缓慢晕开。
“毒发了。”王衍声音发沉,“蛟毒混著阳寿反噬,寻常药压不住。必须儘快拿到还魂草。”
“怎么拿?”谢诚之问,“苗疆数千里,来回月余,他撑不到。”
“有近路。”蓝凤凰走到窗边,没回头,“从建康往西南,走陆路到江州,换船溯赣水、湘水、沅水,可抵苗疆腹地。日夜兼程,不走官道,十五日可到毒龙潭。”
“十五日……”谢诚之看向诸葛无忧毫无血色的脸。
“我能让他撑。”王衍摸出玉盒,取出那截乾枯的还魂草,“这草虽枯,药性还在。碾碎化水,每日餵他三滴,可吊命二十日。二十日后若没有新鲜还魂草,神仙也救不回。”
“我去。”蓝凤凰转身,目光扫过眾人,“毒龙潭是我教禁地,外人入则必死。只有我能取草。”
“我跟你去。”谢诚之说。
蓝凤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说话,但意思清楚——你一个太医,去了能做什么?
“你留下。”陈琳对谢诚之说,“建康的事没完。王坦之虽活,下蛊之人未除。灵台第四人是谁没查清。復国会、赫连姝、內鬼……这些都要有人查。你是目前唯一能串联所有线索的人。”
“那我呢?”王衍哑著嗓子问。
“你也留下。”陈琳看著他,“你身上的秘密最多。灵台那晚发生了什么,第四人是谁,头骨和星图被谁偷了——答案可能就在你脑子里,只是还没想起来。”
王衍沉默。他佝僂著走到矮几旁坐下,手指摩挲著茶杯边缘,浑浊的右眼空茫地望著某处,像在努力打捞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
船舱里静下来。只有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和诸葛无忧微弱的呼吸。
良久,陈琳开口:
“蛊母今夜动身。我安排快船和嚮导,送你到江州。之后的路,你自己走。”他顿了顿,“二十日內,务必带回还魂草。无论用什么方法。”
蓝凤凰点头,没多说。她走到诸葛无忧身边蹲下,从怀里摸出竹筒,倒出一粒暗红色药丸,塞进他舌下。
“这是『锁魂蛊』。”她说,“能暂封心脉,减缓毒性蔓延。但只有十二个时辰效用。十二个时辰后,我必须离开建康,否则赶不及。”
“足够了。”陈琳说,“今夜子时,船在燕子磯等你。”
蓝凤凰不再多言,起身走出船舱。脚步声在甲板上远去,消失。
谢诚之看著她离开的方向,没动。
“担心她?”陈琳问。
“她一个人去苗疆,面对毒龙潭的蛟龙……”
“她是五毒教的蛊母。”陈琳声音平静,“苗疆十万大山,她比谁都熟。这是救诸葛无忧唯一的希望。”
他走到矮几旁,倒了杯冷茶喝完,看向谢诚之:
“现在,该说说我们的事了。”
“我们?”
“你,我,王衍,还有他。”陈琳目光扫过诸葛无忧,“我们四个,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復国会要杀我们,內鬼要灭口,灵台第四人更不会放过任何知情人。要活,要查清真相,必须联手。”
“怎么联手?”
“你回太医署。”陈琳说,“表面一切如常,诊脉开方。暗里做两件事:第一,盯紧王坦之。他是唯一的活饵,下蛊之人可能再出手。第二,查太医院和前朝太医署的旧档,尤其是永嘉五年到建武元年之间的记录。你师父当年能查到灵台的事,线索一定在那些旧档里。”
“那你呢?”
“我回內侍省。”陈琳眼底有冷光闪过,“秘库失窃,杜跛子被杀,內鬼就在我眼皮底下。我要把他揪出来,看看是谁在替第四人卖命。”
“那我呢?”王衍抬起头,浑浊的右眼有了焦距。
“你留在这条船上。”陈琳说,“这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你只要做一件事——想。把永嘉五年那晚的事,从头到尾想起来。谢鯤说了什么,诸葛恢说了什么,王导说了什么。还有那个蒙面人——他的声音,身形,任何特徵。想起来,告诉我。”
王衍缓缓点头,手指攥紧茶杯,指节发白。
舱外传来“扑通”一声轻响。像石子落水。
陈琳脸色一变,快步到窗边掀帘。谢诚之也凑过去。
河面上,一条小船正驶离。船头站著青色身影,是蓝凤凰。她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转身,小船没入夜色。
她刚才站的位置,水面上漂著个油布包。
陈琳取下带鉤的竹竿,伸出去勾过来。打开,里面是枚铜钱。
不是武侯钱,也不是怪钱。是普通的五銖钱,但钱身用硃砂画著三条缠在一起的蛇。
和“九幽通冥”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翻过来,背面用炭条写了一行小字:
“三日后,子时,鸡笼山。”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意思很清楚。
有人在约他们见面。鸡笼山。三日后,子时。
“是谁?”谢诚之低声问。
“不知道。”陈琳盯著铜钱,眼神很冷,“但能用这个符號传信的,只可能是和灵台有关的人。”
“去么?”
“去。”陈琳收起铜钱,塞进怀里,“是人是鬼,总要见了才知道。”
他转身,看向矮榻上的诸葛无忧,又看向谢诚之和王衍。
“这三日,各自行事。三日后子时,鸡笼山下匯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记住,在查清真相之前,谁也不能死。”
谢诚之点头。
王衍也缓缓点头,浑浊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燃烧。
陈琳吹灭了灯笼。
船舱陷入黑暗,只剩下四道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黑暗中,谢诚之摸到了怀里那枚刻著“利西南”的铜钱。边缘的刻字,有些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