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蚀鼎

第十六章 太医署旧档

    谢诚之推开太医署典藏阁的门时,寅时的更刚敲过。
    阁里很暗,只有东窗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一排排榆木书架顶著房梁,塞满了前朝到现在的医案、脉经、药典,还有封存的秘录。
    他反手閂上门,走到最里侧那排书架前。
    这排书架不按年代,按病症分类。在最后一格,贴著“异症”的標籤下,堆著几十卷顏色发暗的卷宗。
    他抽出永嘉五年到建武元年那一段的。
    卷宗很沉,抱在怀里能闻到浓烈的霉味。他搬到靠窗的长案上,吹开灰尘,解开繫绳。
    第一本是永嘉五年的《太医令月录》。纸是御用的“硬黄纸”,墨色已经发灰。他快速翻过,都是例行记录。
    翻到十月,记录开始变少。笔跡也越来越潦草。
    十一月初七,只有一行字:
    “灵台有召,太医令谢鯤、太医丞诸葛恢携药童二人往。戌时出,子时归。”
    没有写去做什么,见了谁,开了什么药。连“药童二人”的名字都没留。
    谢诚之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停,然后翻页。
    十一月之后,记录断了一个月。十二月初十才重新开始,但笔跡换了。更工整,也更冷硬。是新任太医令的笔跡。
    而谢鯤的名字,再没出现过。
    他放下这本,拿起下一卷。是永嘉六年的《异症录》,专门记录太医署遇到的疑难杂症。开篇就是一行硃笔批註:
    “洛阳陷后,南渡者多染『离魂症』。症见幻视幻听,自谓见故人、闻乡音,甚有自残肢体以『归北』者。针药罔效,三月內必狂死。”
    下面列了十七个病例。每个都有姓名、籍贯、病症描述、用药记录,和最后两个字:
    “不治。”
    翻到第九例时,谢诚之的手停住了。
    病例姓名:司马彪。
    籍贯:河內温县。
    病症描述:“自谓夜观天象,见『帝星西坠』,遂大慟,以头抢柱,额裂见骨。后常喃喃『逆天者,必遭天谴』,日夜不寐,形销骨立。用药:安神汤、定志丸,效微。”
    最后记录:“永嘉六年正月廿三,夜,暴卒於灵台。死状:头颅碎裂,脑髓缺失。疑自戕。”
    硃批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事有蹊蹺,已封存。勿再查。”
    谢诚之盯著“脑髓缺失”四个字,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空的。但纸张中间,夹著一片乾枯的叶子。
    叶子是暗红色的,形状像龙的爪子,边缘捲曲。是还魂草。
    叶子上用极细的墨笔写著一行字:
    “欲知真凶,可查『替身案』。”
    字跡他认得。是顾不言的。
    他轻轻拿起那片叶子。叶子很脆,一碰就簌簌掉下些粉末。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永嘉七年,琅琊王府。”
    永嘉七年。琅琊王府。
    那时南渡的司马睿还是琅琊王,住在建康城东的王府里。“替身案”是什么?和灵台司马彪的死有什么关係?又和“逆天改命”有什么牵连?
    他收起叶子,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记录开始杂乱。有南渡士族突发心疾暴毙的,有军中將领夜里梦游自刎的,甚至还有官女子“腹中怀鬼胎”的怪案。每一条旁边,都有顾不言用硃笔做的批註,有的只有几个字,有的是一串看不懂的符號。
    翻到建武元年的部分,记录突然停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跡很深,像用尽全身力气写的:
    “彼等已动手。勿再查,速离建康。”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字跡是顾不言的。
    谢诚之合上卷宗,手指在粗糙的封皮上摩挲。窗外天光又亮了些。
    他起身,走到另一排书架前。这排是药典和方书。他找到標註“蛊毒”的那一格,抽出最厚的一本。
    《苗疆蛊术辑略》,前朝太医令奉旨编纂,收录了三百二十七种蛊虫的习性、症状和解法。但关於“蚀心蛊”,只有短短三行:
    “蚀心蛊,苗疆黑巫禁术。以孕妇胎衣混怨者心血炼製,种入活人心脉,四十九日蚀尽心血,宿主亡而蛊成虫。解法有二:一以金针刺百会、膻中、涌泉,逼蛊出体;一以宿主至亲之血为引,诱蛊移巢。然二者皆凶险,十不存一。”
    下面有行硃批,是顾不言的字:
    “今有变种,曰『蚀心蛊鼎』。以七蛊分种七人,炼为『鼎』,鼎成可控万蛊。若成阵,江南危矣。”
    谢诚之盯著这行字。所以王坦之中的不是普通的蚀心蛊,是“蛊鼎”的一部分。那另外六个“鼎”是谁?现在在哪儿?炼鼎的人,是赫连姝,还是灵台那个蒙面人?
    他放下书,走回长案前,摊开那捲《异症录》,翻到记录司马彪死亡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头颅碎裂,脑髓缺失”八个字上。
    炼“窥天镜”需要司马彪的头骨。但为什么要取走脑髓?脑髓里有什么?
    他想起陈琳的话——观星者毕生窥探天机的精华,就在脑髓里。
    所以炼窥天镜,不仅要头骨,还要里面的“精华”。那是一种……记忆?还是某种更玄乎的东西?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是从前院往这边来的。
    谢诚之迅速收起卷宗,放回书架原处。將那片还魂草叶子塞进怀里,吹灭桌上的油灯,闪身躲到书架后的阴影里。
    脚步声停在典藏阁门外。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了推门。门閂著,没开。
    静了片刻。接著,门缝下塞进一片极薄的铜片,向上探入门閂的缝隙,开始缓慢、谨慎地拨动。手法很熟练,几乎没有声音。
    几息之后,“咔噠”一声轻响——是门閂被拨开,滑落槽口的声音。
    一个人影闪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很快,但谢诚之看清了那身衣服——是太医署的药童服,但穿的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不像是少年人。
    那人没点灯,径直走到谢诚之刚才站的那排书架前,伸手在“异症”那一格摸索。摸到《异症录》时,停住了。
    他把书抽出来,就著窗缝漏进的光,快速翻页。翻到司马彪那页,停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瓶,拔掉塞子,將里面透明的液体倒在书页上。
    液体迅速渗进纸张,墨跡开始晕开、变淡,最后消失不见。整页记录,变成了一张白纸。
    那人收起瓶子,將书塞回原处,转身要走——
    谢诚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在找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那人猛地转身,手按在腰间。但谢诚之已后退半步,三根银针扣在指间——不是为伤人,是为自保。针尖在昏光里泛著幽蓝的光,那是淬了麻药的標记。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了片刻。
    然后那人笑了。笑声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谢博士,”他说,“这么晚还在查案?”
    谢诚之没回答。他在看那人的脸——很普通的一张脸,三十多岁,五官没什么特徵,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点了两盏小灯在瞳孔深处。
    “你是谁的人?”谢诚之问。
    “你猜。”那人往前走了半步,银针的幽蓝光映在他脸上,“是內侍省陈內侍的人?还是司徒谢公的人?又或者……是『那位大人』的人?”
    他说“那位大人”时,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畏惧。
    “灵台那个蒙面人。”谢诚之说。
    那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谢诚之,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你知道得太多了,谢博士。”他说,“顾不言当年就是知道得太多,才『病故』的。你想步他后尘?”
    “是我问你。”谢诚之站在原地,声音依旧平稳,“司马彪的脑髓,被谁取走了?炼窥天镜需要那东西,对不对?”
    那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平静。
    “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人通常死得早。”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袖中射出三道黑光!
    谢诚之在对方抬手的瞬间已向侧后方急退,同时挥袖扫倒身旁一个摆满药瓶的木架。瓶罐碎裂声与钢针钉入木架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各种药粉、药液泼洒一地,空气中瞬间瀰漫起刺鼻混杂的气味。
    那人被飞溅的药液阻了一阻,谢诚之已撞开身后小门,衝进药库。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抽屉。在对方追入的瞬间,他已拉开数个標註“狼毒”、“乌头”、“天南星”的毒药抽屉,將里面的粉末混合,向身后扬去。同时自己屏住呼吸,用湿袖捂住口鼻,向记忆中的通风处疾走。
    毒粉在狭窄空间瀰漫,那人冲入时吸入口鼻,顿时剧烈咳嗽起来,追击速度一缓。谢诚之趁机拉开另一扇门,衝进配药房,反手想关门,但对方已一刀劈在门缝,力道之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不得不退入房中。配药房只有一窗一门,窗下是数丈高的后院。
    “跑不掉了,谢博士。”那人以袖掩面,逼上前来,短刀幽蓝,“这里只有一扇门,一扇窗。门在我身后,窗你跳不下去。除非你会飞。”
    谢诚之背靠窗台,手在身后摸索,摸到了报警铜铃,但没动。他看向对方因毒粉刺激而发红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你吸入了狼毒、乌头、天南星的混合粉末。现在是不是觉得咽喉灼痛,视线开始模糊,四肢末端有麻木感?”
    那人脚步一顿。
    “狼毒蚀肺,乌头攻心,天南星麻经。”谢诚之缓缓道,“你现在每运一次气,毒就深入一分。不出一刻,你会先失明,再肢麻,最后心脉停跳。你现在杀我,来得及找我身上有没有解药。但解药需我现配,而你,已经没时间看我慢慢称量研磨了。”
    那人脸色剧变,下意识想运气自查,又硬生生止住,额角渗出冷汗。他死死盯著谢诚之,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似乎在判断真假。
    谢诚之趁他心神动摇,手从背后收回,手中已多了那个木盒。他打开盒盖,拿出里面那枚怪钱,举在昏光下。
    “或者,我们换个方式。”他盯著对方的眼睛,“你认识这个么?”
    那人目光落在怪钱上,瞳孔骤然收缩。
    “灵台那晚,除了谢鯤、诸葛恢、王导、司马彪,还有一个蒙面人。”谢诚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那人蒙著面,身上有龙涎香混冰片的味道。他在现场留下了这枚钱,后来被我师父顾不言捡到。现在,它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向前半步,无视了几乎抵到胸前的刀尖:“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但这枚钱,和我知道的所有关於灵台、关於『窥天镜』、关於司马彪脑髓被盗的事……会有人替我立刻公之於眾。我来之前,已將这些抄录数份,交给了绝对可靠、且与你背后那位『大人』绝无瓜葛的人。我死,则秘密尽泄。到时候,看看是你先毒发,还是你全家,以及你背后那位『大人』,先被陛下满门抄斩。”
    那人脸色煞白,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尖的幽蓝光在谢诚之官袍前襟上晃动,却始终没有刺下去。他在权衡——杀一个太医容易,但若真如对方所说,秘密已外泄,那杀他非但无用,反而是催命符。
    良久,他喉结滚动,嘶声道:“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谢诚之语速平稳,仿佛胸口没有利刃,“第一,告诉我炼『窥天镜』还缺什么,除了司马彪的头骨脑髓、灵台星图。”
    “……西域火焰山的赤精石,北冥寒渊的玄冰魄。”那人哑声答,“但这两样早已失踪……”
    “第二,”谢诚之打断他,“灵台那个蒙面人,是谁?”
    那人猛地闭嘴,眼中闪过巨大的恐惧,疯狂摇头:“不……不能说!说了,我全族顷刻覆灭!”
    “那你现在就可以死了。”谢诚之眼神冰冷,“带著你的毒,和全族的秘密,一起死。我数三声。一。”
    “等等!”那人额头冷汗涔涔。
    “二。”
    “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人在谢诚之即將吐出“三”时,崩溃般低吼,“我只知道……他如今位高权重,就在这建康城中!他通过中间人传令,我从未见过他真容!但我接头的信物……就是这铜钱上的蛇纹!”
    谢诚之盯著他,判断此话真假。片刻,他缓缓收起怪钱,合上木盒。
    “你走吧。”他侧身让开窗边的位置,“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他要炼镜改命,我暂不阻他。但他若再动我身边任何人——王坦之,诸葛无忧,陈琳,王衍——我立刻让这秘密见光。滚。”
    那人如蒙大赦,又惊疑不定地看著谢诚之,似乎不敢相信能活著离开。他踉蹌后退,直到门口,才猛地转身,拉开门冲入尚未散尽的毒雾,咳嗽著逃远了。
    谢诚之独自站在配药房里,手还按在木盒上。盒盖冰凉,但里面那枚怪钱,不知为何,竟有些发烫。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
    寅时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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