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缝漏进来时,谢诚之已经收拾乾净了地上的毒粉和碎瓶。
他用配药房的铜盆洗了手,將沾了药液的官袍下摆捲起掖在腰带里,木盒贴身收好。推开窗,后院空无一人。
他从窗口翻出去,落在墙根的阴影里。蹲了片刻,確认没有动静,才贴著墙根朝太医署后门走。
后门的老门房还在打盹。谢诚之没惊动他,从门缝侧身出去,拐进外面那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早市。蒸饼的雾气混著人声涌过来,几个挑担的货郎正在卸货。谢诚之在巷口停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点粉末在手心搓了搓——是雄黄和艾草灰,能掩盖身上残留的药味。
然后他走进人群。
早市很吵。卖鱼的、卖菜的、卖柴的都在吆喝。谢诚之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两侧摊贩的脸,脚步不紧不慢。他在第三个岔口左拐,走进一家卖丧葬用品的铺子。
铺子里很暗,堆满了纸人纸马和香烛。柜檯后坐著个乾瘦老头,正用浆糊粘一个纸轿子。
“买什么?”老头头也不抬。
“三两檀香,要陈年的。”谢诚之说。
老头手停了停,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年的贵。”
“我有急用,家里老人等不及了。”
老头盯著他看了两息,放下浆糊,起身推开身后一扇小门:“进来吧。”
谢诚之跟进去。门后是个小院,院里晾著些还没上色的纸扎。老头走到院角的水缸旁,掀开盖子,从里面摸出个油布包。
“陈內侍让人送来的。”老头把油布包递过来,“让你换了衣服再走。你身上这身官袍,太显眼。”
谢诚之接过。包里有套深灰色的粗布短打,一顶破旧的毡帽,还有双半旧的麻鞋。
“他还说了什么?”
“说鸡笼山那边,他已经派人去探了。”老头压低声音,“山里有座废弃的道观,是前朝修的,香火断了十几年。最近有人看见夜里观里有火光,但白天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道观在什么位置?”
“山顶。只有一条路上山,很陡,两边都是密林。”老头从怀里摸出张粗纸,上面用炭条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这是大概的方位。陈內侍说,如果子时赴约,最好在酉时前就上山,找个地方藏好,先看看情况。”
谢诚之接过图纸看了看,折好收进怀里:“多谢。”
“不用谢我。”老头摆摆手,“陈內侍对我有恩,我替他办事。你赶紧换衣服走吧,这铺子也不是绝对安全。”
谢诚之不再多言,走到院角的柴房后换了衣服,將官袍卷好塞进柴堆深处。戴上毡帽,压低帽檐,从后门出了院子。
后门外是另一条巷子,更窄,更脏。他沿著巷子走到底,拐上主街,混在早起劳作的人群里,朝城西方向走去。
鸡笼山在建康城西十里,不高,但林密。前朝那里香火很盛,山上道观、佛寺有七八座。永嘉南渡后,城里新建了瓦官寺、安乐寺,城外的寺庙就渐渐荒了。如今除了清明、重阳有人上山祭扫,平日少有人去。
谢诚之在城门口雇了头毛驴,扮作採药人的模样出了城。驴走得慢,到山脚下时,已近午时。
他在山脚茶棚喝了碗粗茶,吃了两个蒸饼,一边吃一边观察上山的路。確实只有一条,青石台阶长满青苔,两侧树木茂密,阳光都透不下来。这个时辰,只有两个樵夫背著柴下山,再没別人。
“老哥,”他叫住一个正歇脚的樵夫,“打听个事。听说山顶那座道观,最近夜里闹鬼?”
樵夫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可不敢说!那地方邪性得很!上个月李老四夜里下山,看见观里有绿光飘来飘去,还听见女人哭。回去就病了,到现在还躺著呢!”
“什么样的绿光?”
“就……飘著的,一团一团的。”樵夫压低了声音,“有人说,是前朝死在观里的道士阴魂不散。也有人说,是山里的精怪占了道观。反正没人敢上去。客官你要是採药,在半山腰转转就行,可千万別往山顶去。”
谢诚之点头道谢,又多给了两个铜钱。等樵夫走了,他栓好毛驴,背上竹筐,拿著採药的小锄,沿著石阶往山上走。
山路確实陡。石阶残破,很多地方被树根顶裂,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越往上,树木越密,光线越暗。虽是正午,林子里却阴冷得很,偶尔有鸟扑稜稜飞过,惊起一片落叶。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两侧的树林。有些地方的灌木有被踩踏的痕跡,很新,不超过三天。有些树皮上有刮痕,像是有人匆匆经过时,背上的东西刮到的。
快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蹲下身,从一丛凤尾蕨下捡起个东西。
是个铜钱的碎片。只有小半个,边缘还很锋利,是近期断裂的。碎片上残留著一点暗红色的痕跡——是硃砂。和蓝凤凰留在水里的那枚铜钱一样,上面画了三条蛇。
他把碎片收好,继续往上。
快到山顶时,石阶断了。前面是片坍塌的乱石堆,看样子是山体滑坡造成的。乱石堆后,隱约能看见道观的飞檐,檐角的铜铃已经锈死,在风里一动不动。
他绕到乱石堆侧面,找了条野兽踩出的小道往上爬。手脚並用爬了约莫一刻钟,终於翻过乱石堆,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山顶空地。空地中央,立著那座道观。
观门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头。门楣上那块“玄妙观”的匾额斜掛著,只剩一根钉子连著,在风里吱呀作响。观前的石香炉倒了,碎成几块,里面长满了荒草。
谢诚之没立刻过去。他躲在一棵老松树后,盯著道观看了约莫半柱香时间。
没有动静。没有绿光,没有哭声,甚至没有鸟兽的声音——这附近太静了,连虫鸣都听不见。
他等到一阵山风吹过,借著风声的掩护,猫腰衝到观墙下,贴著墙根移到观门一侧,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个荒芜的院子。满地枯叶,正中一棵老柏树已经枯死,枝干扭曲地指向天空。正殿的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
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里传得老远。
他侧身闪进去,反手將门虚掩,背靠著门板,等眼睛適应黑暗。
正殿里空荡荡的,神像早没了,只剩个石头基座。供桌倒在地上,断成两截。地上有厚厚一层灰,但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有深有浅,有来有回,很杂乱,至少是三四个人在这几天里来回走动留下的。
脚印集中在神像基座后面。
他走过去。基座后面,地上有块石板被撬开了,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新鲜的撬痕,石屑还是白的。
洞口有台阶往下。
他从怀里摸出火摺子,晃亮,凑到洞口往下照。台阶很陡,往下七八级就拐弯,看不到底。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著一股土腥和……某种熟悉的味道。
是龙涎香混冰片。很淡,但確实有。
他把火摺子凑近些,看清了台阶上也有脚印——下去的脚印很深,上来的脚印很浅。说明有人背著很重的东西下去,空手上来。
下去的脚印,只有一个人的。
谢诚之盯著那个洞口看了很久,然后吹灭火摺子,退后几步,在供桌的断腿旁坐下。
天光从破败的窗欞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切出几道苍白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微的灰尘在浮动,像时间本身在这里慢慢腐烂。
他等到未时三刻,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从原路退出道观,下山。
回到山脚茶棚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他付了茶钱,骑上毛驴往回走。到城门口时,天已擦黑。
他没回太医署,也没去乌衣巷。牵著毛驴在城里转了半个时辰,確认没人跟踪,才拐进秦淮河边一条背街,敲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开门的是王衍。老人独眼里没什么意外,侧身让他进去,接过毛驴韁绳栓在院里。
“陈內侍在屋里。”王衍低声说,“等你半天了。”
谢诚之点头,走进正屋。
陈琳坐在桌边,面前摊著张地图。是建康周边的地形图,鸡笼山的位置用硃笔画了个圈。
“怎么样?”陈琳没抬头。
“道观里有个地洞,有人下去过。”谢诚之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半片铜钱碎片,放在桌上,“还在附近找到这个。”
陈琳拿起碎片看了看,脸色沉下去。
“是他们的信物。”他把碎片放下,“地洞通往哪儿,探了么?”
“没有。我一个人,不敢贸然下去。”谢诚之顿了顿,“但我在洞口闻到了龙涎香混冰片的味道。很淡,应该是从下面飘上来的。”
陈琳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鸡笼山下面,有前朝修的地宫。”他缓缓说,“永嘉南渡前,琅琊王——也就是后来的元帝——曾在那里藏过一批从洛阳带出来的宝物。后来地宫入口被封死,知道的人很少。”
“宝物里包括什么?”
“包括一方玉璽,一卷星图,和一个人的头骨。”陈琳抬眼看他,“你猜是谁的?”
谢诚之呼吸一滯。
“司马彪?”
陈琳点头:“当年司马彪死在灵台,头骨被盗。但盗走头骨的人,並没有立刻用它炼窥天镜。因为还缺另外两样东西——赤精石和玄冰魄。那人將头骨和星图、玉璽一起,藏进了鸡笼山地宫。后来南渡事起,地宫入口被山体滑坡掩埋,就再没人找到过。”
“那现在地洞是谁挖开的?”
“两种可能。”陈琳说,“第一,是那个蒙面人。他等了六十年,终於找到了地宫入口,正在里面取他需要的东西。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復国会的人。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地宫的线索,想抢在蒙面人之前拿到头骨和星图。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明晚子时,鸡笼山会很热闹。”谢诚之接过话。
陈琳点头:“所以我改主意了。明晚我们不赴约。”
谢诚之看向他。
“我们提前去。”陈琳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重重一点,“今夜丑时,趁他们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我们先下地宫。头骨和星图,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
“诸葛无忧怎么办?”王衍在门口问,“他只剩两天了。”
“蓝凤凰已经走了三天。”陈琳说,“以她的脚程,最迟后天就能到苗疆。如果一切顺利,十日內能带回还魂草。我们只要在这十天內保住诸葛无忧的命,等他醒来,很多事情就会有答案。”
“怎么保?”谢诚之问,“他现在的情况,隨时可能——”
“用这个。”陈琳从怀里摸出个玉瓶,放在桌上。玉瓶很小,通体莹白,瓶身刻著繁复的符文,“这是內侍省秘藏的『九转还魂丹』,只剩三粒。每粒可吊命三日。给他服一粒,能撑到蓝凤凰回来。”
谢诚之拿起玉瓶,拔掉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药香涌出,里面至少混了数十种珍稀药材,有几味他甚至辨不出来。
“这药很珍贵。”他说。
“再珍贵也是药。”陈琳站起身,“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回去,给诸葛无忧服药。然后准备一下,丑时出发,去鸡笼山。”
王衍点头,转身去院里备马。
谢诚之將玉瓶收好,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看向陈琳。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他说。
“问。”
“如果那个蒙面人,真的是朝中某位重臣……”谢诚之顿了顿,“甚至可能是谢司徒,或者王丞相,你会怎么做?”
陈琳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屋里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
然后他说:
“六十年前,我师父把『臥龙珏』交给我时,说了七个字。”
“哪七个字?”
“社稷为重,君为轻。”陈琳一字一句重复,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意思是,无论那个人是谁,身份多高,权势多大,只要他想毁掉这江南半壁江山,想用几十万人的命去换他一个人的『逆天改命』——”
他抬起眼,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著冷硬的火焰。
“——我就亲手送他下去,向永嘉五年死在北地的几十万亡魂谢罪。”
谢诚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夜色如墨。
远处传来隱约的更鼓声。
是戌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