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彪的尸身坐了起来。
没有头的骷髏,穿著前朝的緋色官服,布料在动作中簌簌碎裂。它抬起只剩骨节的右手,朝著水池对面石案的方向——那里放著它的头骨。
地宫里银白的光在每一根硃砂丝线上流动,最后匯聚到七根石柱顶端。石柱上的星宿图案越转越快,发出低沉的嗡鸣。悬在水面上的铜铃开始疯狂摆动,叮噹乱响,声音尖利得刺耳。
蓝凤凰脸色变了。她身后的黑衣人也骚动起来,弩机纷纷垂下。
“阵法失控了!”王衍捂著中箭的肩膀嘶喊,“七星锁魂阵要反噬!快退!”
但退路被蓝凤凰的人堵著。
陈琳一把拉起谢诚之,环首刀横在身前,死死盯著那具无头尸身。尸身已经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石台边缘。池水突然沸腾,冒出大股大股的黑气,黑气里隱约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嘶嚎。
是怨气。被困在地宫六十年的怨气。
谢诚之感到怀里的木盒在发烫。他一把掏出那枚怪钱,钱身在银白光芒下泛著诡异的暗金。三条蛇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钱面上缓缓游动。
就在此时,石案上的头骨突然动了。
天灵盖上的金粉符印光芒大盛,头骨缓缓浮起,在空中转了个方向,空洞的眼窝“看”向地宫里的所有人。接著,一个沙哑、破碎,仿佛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从头骨里传出来:
“逆……天……者……”
声音在地宫里迴荡,混著铜铃的尖响和黑气中的嘶嚎,令人毛骨悚然。
“……皆……当……死……”
话音落,头骨猛地朝司马彪的尸身飞去!
“拦住它!”蓝凤凰厉喝,手中竹筒一甩,无数毒虫再次涌出,扑向头骨。
但毒虫触碰到头骨周围的金光,瞬间化为飞灰。头骨速度不减,直直飞向尸身的颈骨。
“咔嚓。”
头骨和颈骨严丝合缝地接在了一起。
地宫里的光芒骤然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谢诚之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涌出,將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他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
等视野恢復,他看到司马彪——现在该叫它司马彪的完整尸骸了——正缓缓转过身。头骨眼窝里跳动著两团暗红色的火焰,它抬起骨手,指向蓝凤凰。
“苗……疆……叛……徒……”
蓝凤凰连退三步,手中竹筒掉在地上。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司马彪的骨手虚握。水池里的黑气猛地凝聚,化作一条黑色的巨蟒,张开大口扑向蓝凤凰!
蓝凤凰尖叫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小鼓,疯狂拍打。鼓声急促,她身后的黑衣人仿佛受到指令,齐齐举起弩机,朝黑色巨蟒射箭。
弩箭穿过黑气,钉在石壁上,毫无作用。巨蟒已扑到面前——
“嗡!”
地宫穹顶的星图中,北斗七星的位置,突然射下七道更粗的光柱,精准地打在司马彪尸骸的四肢、躯干和头颅上。尸骸动作一滯,眼中的火焰明灭不定。
是阵法在压制它。
王衍咳著血,嘶声喊道:“阵法有灵!它在阻止尸骸完全甦醒!趁现在,毁掉头骨上的符印!”
陈琳动了。
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石台,环首刀在银白光芒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劈司马彪头颅上的金粉符印!
刀锋触及符印的瞬间,金光迸溅。司马彪的头颅猛地转向陈琳,骨手抬起,一把抓住了刀锋。
“鐺!”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地宫里炸开。陈琳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流下,但他死死握著刀,寸步不退。司马彪的另一只骨手朝他胸口抓来——
谢诚之从地上爬起,摸出三根银针,看准尸骸颈骨和头骨的接缝,用尽全身力气甩出!
银针精准地扎进骨缝。尸骸动作再次一滯。就在这瞬间,陈琳暴喝一声,手腕一拧,刀锋擦著头骨边缘划过,削掉了小半块额骨。
金粉符印被刮花了。
司马彪眼中的火焰骤然熄灭。尸骸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宫里的银白光芒开始减弱,铜铃的摆动也慢了下来,黑气缓缓沉回池底。
死寂。
只有眾人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蓝凤凰第一个动了。她捡起地上的竹筒,看了一眼陈琳和谢诚之,又看了看那具僵立的尸骸,缓缓后退。
“走。”她对黑衣人说。
黑衣人面面相覷,最终还是收起弩机,跟著她退入通道,脚步声迅速远去。
陈琳拄著刀,喘著气,看向谢诚之:“你怎么样?”
谢诚之抹了把嘴角的血,摇头。他走到王衍身边,查看伤口。弩箭射穿了肩胛,但没伤到要害。他撕下衣摆,迅速包扎止血。
“头骨……”王衍虚弱地指著石台。
谢诚之抬头看去。司马彪的尸骸还站著,但头骨上被刮花的那块,露出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是玉。白色的玉,嵌在头骨深处,隱隱发光。
他小心地走上前。陈琳握刀戒备。
谢诚之伸手,轻轻掰下那小块被刮花的额骨。里面果然嵌著一枚玉片,指甲盖大小,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认不出那些符文,但玉片的质地……和“臥龙珏”一模一样。
是诸葛氏的东西。
“这是……”王衍挣扎著走过来,看到玉片,浑浊的独眼骤然睁大,“是诸葛恢大人的手笔!这是……『锁魂玉』!他把司马彪大人最后一点灵智锁在了头骨里,用玉片镇著,等有缘人来取!”
“灵智?”陈琳皱眉。
“就是……他临死前看到的东西。”王衍声音发颤,“那天晚上在灵台,司马彪大人观星,看到了未来。但他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人杀了。诸葛恢大人用秘法,將他最后所见的『景象』封在了头骨里,用这枚玉片锁住。只有刮掉金粉符印,露出玉片,才能取出里面的东西。”
“怎么取?”谢诚之问。
“用血。”王衍说,“至亲之血,或者……同脉之血。司马彪大人是宗室,司马家的血都可以。但我们现在去哪儿找——”
他话没说完,谢诚之已经用银针刺破指尖,將一滴血滴在玉片上。
“你……”王衍愣住。
“我母亲姓司马。”谢诚之平静地说,“河內司马氏的远支,永嘉南渡时没落的旁系。这件事,连我师父都不知道。”
血滴在玉片上,迅速被吸收。玉片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噗”一声轻响,化作一团白雾。白雾在空中翻滚、凝聚,渐渐显现出一幅画面——
是星空。
浩瀚的星空,星辰的位置在不断变化。北斗七星指向南方,紫微垣晦暗不明,但在东北方向,有一颗星异常明亮,散发著不祥的血色光芒。
画面一转,是战场。无数士兵在廝杀,一方是汉人衣甲,另一方是胡虏。胡虏军中,有一面大旗,上面写著一个字:秦。
是氐秦。
画面再转。是建康城。太极殿燃起大火,蟠龙柱倒塌,玉璽滚落在地,被一只穿著胡靴的脚踩碎。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脸上。
是个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著前朝的官服。他站在灵台上,仰头望著星空,眼中满是悲悯和绝望。
在他身后,阴影里站著个人。蒙著面,只能看到一双眼睛。眼睛很亮,亮得疯狂。
画面到这里断了。白雾消散,玉片“咔”一声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地宫里一片死寂。
良久,陈琳缓缓开口:“那颗血星……是荧惑?”
“是。”王衍声音沙哑,“荧惑守心,主大灾、兵祸、国变。司马彪大人那晚观星,看到了荧惑异动,指向东北——那是长安的方向。氐秦的都城。”
“所以他会力劝南渡。”谢诚之接道,“因为他看到了未来——氐秦会南下,建康会陷落,晋室会亡。”
“但那个蒙面人不信。”陈琳盯著地上玉片的碎片,“或者说,他不认命。他要逆天改命,炼窥天镜,窥视天机,找一条生路。哪怕这条路,要用无数人的命来铺。”
“所以他杀了司马彪,取走头骨和脑髓。”谢诚之说,“但他没想到,诸葛恢留了后手,將最关键的画面封在了头骨里。这六十年来,他炼窥天镜一直不成,就是因为缺了这最后一块『钥匙』。”
“而现在钥匙在我们手里。”陈琳弯腰捡起那两半玉片,握在掌心,“那个蒙面人不会善罢甘休。蓝凤凰回去报信,赫连姝很快就会知道地宫发生的事。最迟天亮,他们就会找上门来。”
“那我们……”王衍看向他。
陈琳没回答。他走到司马彪的尸骸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將那头骨从颈骨上取下。
尸骸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化作一堆枯骨。
陈琳將头骨用布包好,背在身后,然后看向谢诚之和王衍。
“回建康。”他说,“进宫,面圣。”
谢诚之一愣:“面圣?现在?带著这个头骨?”
“对。”陈琳目光扫过地宫,“这里发生的事,瞒不住。与其等他们先发难,不如我们抢先一步,把一切都摊在陛下面前。司马彪的预言,灵台的阴谋,蛊鼎的计划,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个蒙面人,究竟是谁。”
他走到石案前,拿起那捲星图和玉璽,一併包好。
“走。”
三人互相搀扶著,走出地宫,爬上台阶,推开石板。
外面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风带著山林的湿气吹进来,吹散了地宫里那股浓重的腥甜味。
谢诚之回头看了一眼地宫深处。司马彪的枯骨静静躺在地上,那身緋色官服彻底化为了飞灰。
六十年的秘密,终於重见天日。
而更大的风暴,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