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蚀鼎

第二十章 伏兵

    三人搀扶著衝出地宫,翻上乱石堆。
    山下火把如长龙,正迅速向山顶围拢——少说有三四十人,马蹄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封死了下山的路。
    “东侧悬崖。”王衍指著道观后侧。
    “西坡是密林,但林子里肯定有埋伏。”陈琳握紧环首刀,刀身上的血已凝成暗褐色。他背上的布包很沉,里面是司马彪的头骨、星图和玉璽。
    谢诚之摸出最后三根银针,看向北坡——那是他们来时没探过的方向,林更深,更黑。
    就在此时,北坡林间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三长一短。
    陈琳猛地转头。谢诚之瞳孔一缩——这是北府军夜哨的联络暗號。建康城里,会用这暗號的人不超过五个。
    一个身影从林间滑出。
    深灰色劲装,外罩破蓑衣,背上负著把制式特殊的擘张弩,腰间皮製箭囊已空了大半。脸上涂著防反光的泥炭,但那双眼在黑暗中锐利得慑人。
    来人看了谢诚之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隨即对陈琳低声道:“陈內侍,山下伏兵四十七人,分三路。东侧悬崖下有条猎道,被藤蔓盖著,可通往后山涸涧。弩机手在西坡林子里,十二人。南面是主路,二十五人,带弓。北坡我清理了,剩五个,已解决。”
    语速快,信息准,没一句废话。
    陈琳盯著他:“段都尉?”
    “北府军斥候营都尉,段羽。”来人报上名號,同时从背上解下弩,熟练地检查机括,“奉谢玄將军密令,追踪復国会与北地往来线索。三个月前盯上赫连姝的人,三天前发现他们往鸡笼山调集人手,便跟来了。”
    他从箭囊抽出最后一支弩箭,箭鏃是特製的三棱透甲锥,在黑暗中泛著冷铁的光。
    “时间不多,走还是打?”
    陈琳看向山下越来越近的火把,又看看段羽:“猎道能通到哪儿?”
    “涸涧往西五里,有处废弃的炭窑。我在那儿藏了两匹马,还有些乾粮和伤药。”段羽顿了顿,“但猎道狭窄,一次只能过一人。我先下,你们跟紧。若遇伏,听我哨声——长声前进,短声后退,两声急哨臥倒。”
    “走。”陈琳不再犹豫。
    段羽转身就朝北坡去。三人紧跟。
    北坡的林子比南面更密,几乎不见天光。段羽在前带路,脚步轻得像猫,每走几步就停一下,侧耳听周围的动静。有两次他举手示意停下,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潜进侧方的灌木,片刻后回来,手上多了把带血的短刀——林子里有暗哨,被他清了。
    走了约半柱香,前方出现断崖。崖壁上果然垂著大片枯藤,藤后隱约有个洞口。
    “我先下。”段羽將弩背好,抓住一根粗藤试了试承重,隨即翻身下崖,动作乾净利落。几个起落,人已消失在洞口。
    陈琳让谢诚之和王衍先下,自己断后。谢诚之抓住藤蔓,手心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他咬著牙往下滑,快到洞口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稳稳托住他的腰——是段羽。
    “进。”段羽將他拉进洞,隨即去接王衍。
    洞很窄,是个天然形成的岩缝,勉强能容人弯腰通过。段羽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晃亮火折点燃——是截特製的蜡烛,光很暗,但能照出三步远。
    “跟著光走,別碰两边石壁,有湿苔,滑。”他举烛在前,脚步依旧很轻。
    岩缝向下延伸,越来越陡,到最后几乎要手脚並用。王衍肩上有伤,几次差点滑倒,都被段羽及时拽住。陈琳在最后,不时回头听身后的动静。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传来水声。岩缝尽头是个不大的溶洞,洞底是条地下河,河水很浅,刚没脚踝。对岸有亮光——是出口。
    段羽吹灭蜡烛,示意眾人噤声,自己先涉水过河,到对岸洞口侧耳听了片刻,才招手。
    出口外是条乾涸的河床,两侧是高耸的峭壁。天已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河床上游不远处,果然有座半塌的炭窑。
    段羽带他们钻进炭窑。窑里堆著些乾草,草堆后栓著两匹马,马背上搭著褡褳。他从褡褳里取出水囊、麵饼和一包伤药,扔给王衍。
    “先处理伤口。我们有一炷香时间休整,追兵找到猎道至少需半个时辰。”他走到窑口,侧身往外看,手一直按在弩臂上。
    陈琳撕开王衍肩头的衣服,弩箭射穿了皮肉,没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谢诚之从药囊里拿出金疮药和乾净布条,快速清创包扎。王衍咬著牙,没出声。
    处理完伤口,陈琳走到段羽身边:“段都尉,谢將军还交代了什么?”
    “两件事。”段羽没回头,目光仍盯著外面,“第一,查清復国会与氐秦的联络渠道。第二,保住诸葛无忧的命。谢將军说,建康城的局,只有诸葛家的人能解。”
    “诸葛无忧现在在哪儿?”
    “秦淮河边的安全屋,王衍知道地方。”段羽顿了顿,“我今早离开前去看过,人还活著,但没醒。王衍留的那个回春蛊,药力快散了。蓝凤凰若不能在十日內带回还魂草,他撑不过去。”
    陈琳沉默片刻:“蓝凤凰叛了。”
    “我知道。”段羽语气很平,“她离开建康那晚,我在燕子磯盯著。她的船没往江州去,拐进了青溪支流。我沿河追了十里,船进了芦苇盪,人就不见了。今早在地宫见到她,不算意外。”
    “你不拦她?”
    “拦不住。”段羽终於回头看了陈琳一眼,“她是五毒教蛊母,用毒用蛊的手段,北府军里没人比她强。硬拦,死的会是我的人。谢將军的命令是『盯住,不介入』。”
    他转回头,继续盯著外面:“但现在她站到赫连姝那边,性质就变了。下次见面,我会下杀手。”
    陈琳没说话。谢诚之包扎完王衍,走过来,看著段羽的侧脸:“段都尉,有件事想请教。”
    “说。”
    “灵台那个蒙面人,你查到什么线索?”
    段羽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枚铜钱。但不是怪钱,也不是武侯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五銖钱。但钱身被磨得很亮,边缘刻著个极小的符號——三条蛇缠在一起,和之前见过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是……”
    “復国会中层头目的信物。”段羽说,“我抓了个活口,撬开嘴问出来的。持这种钱的人,在建康城里至少有七个,分別掌管不同的线。但他们都只听一个人的命令——就是那个蒙面人。”
    “怎么接头?”
    “每月朔、望两日,子时,在秦淮河不同的画舫上。持钱上船,对暗號,接指令。指令写在油纸上,看完即吞。”段羽顿了顿,“我盯了两个月,摸清了四处接头的画舫。但每次去,都只见到接头人,见不到上家。”
    “蒙面人从不现身?”
    “从不。”段羽摇头,“但有个细节。每次接头后,接头人离开画舫,都会先去一个地方——”
    “哪儿?”
    “司徒府后巷,第三棵槐树下。”段羽看著谢诚之,“那里有个暗格,藏在树洞里。接头人会把收来的情报塞进去,半个时辰后,有人来取。我盯了三次,取东西的都是同一个人。”
    “谁?”
    “司徒府的门房,刘三。”段羽顿了顿,“但刘三只是个传递的。他把东西带进府,交给內院的管事,管事再交给谁,我就不知道了。司徒府戒备森严,我的人进不去。”
    陈琳和谢诚之对视一眼。
    司徒府。谢安。
    “不是谢司徒。”陈琳缓缓摇头,“若真是他,不会用这么拙劣的传递方式。树洞暗格?门房传递?这太容易暴露。谢安做事,不会留这种破绽。”
    “那你的意思是?”
    “有人想嫁祸给他。”陈琳盯著那枚铜钱,“或者……司徒府里,有內鬼。”
    远处传来隱约的呼喝声。追兵找到猎道了。
    段羽收起铜钱,站起身:“该走了。上马,往西走十里,有处猎户的木屋,我们在那儿换装分散进城。陈內侍,你带著头骨直接进宫,面圣。谢博士,你跟我去司徒府——我们得在消息传开前,先见谢司徒一面。”
    “见谢安?”谢诚之皱眉,“若他真是……”
    “若他真是蒙面人,我们自投罗网。”段羽打断他,声音很冷,“但若不是,我们就得抢在真凶灭口前,拿到证据。刘三那条线,今晚必须动。”
    他走到窑口,翻身上马,伸手將王衍拉上马背。陈琳和谢诚之共乘另一匹。
    “记住,”段羽勒住马韁,看向陈琳,“进宫面圣,头骨和星图可以交,但司马彪最后看到的『画面』,一个字都不能说。那是我们手里唯一的底牌。”
    陈琳点头。
    “走。”
    两匹马衝出炭窑,沿涸涧向西疾驰。
    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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