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蚀鼎

第二十四章 暗桩

    谢诚之走出司徒府侧门时,子时的更声刚敲过半。
    长街空荡,夜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撞在墙角。远处隱约传来打更人拖长的调子:“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他站在门前石阶上,没立刻走。背后那扇黑漆木门已经关上,但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还映在他官袍下摆上,像某种粘稠的注视。
    刘三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
    “您找到那枚铜钱了吗?三条蛇缠在一起的那枚。”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谢诚之深吸一口气,冰凉夜风灌入肺腑,让他清醒几分。他转身,朝长街东头走去。步履看似平稳,但袖中的手已扣住三根银针。段羽的暗號说“事毕,撤”,那匯合点应该是之前约好的——
    前方巷口,忽然闪过一点微光。
    是火折的光,晃了三下,熄灭。
    谢诚之脚步一顿,隨即拐进那条巷子。巷子很深,两侧高墙夹峙,头顶只漏下一线惨澹的月光。他走到一半,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將他拉进墙角的阴影。
    是段羽。他脸上涂的泥炭还没洗去,在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背上弩已上弦,箭在弦上。
    “解决了?”段羽压低声音。
    “嗯。王謐救下了,蛊虫已除。”谢诚之点头,“陈內侍那边?”
    “周顗也救了。陈內侍已回宫復命。”段羽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后空荡的长街,“你出来时,有人跟著?”
    “没有。但司徒府的门房有问题。”谢诚之將刘三的话快速复述一遍。
    段羽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道:“他说的铜钱,是不是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边缘刻著蛇纹的五銖钱——正是之前在鸡笼山外,从蓝凤凰留下的油布包里找到的那枚。
    谢诚之接过,借著微弱的月光细看。钱身上的硃砂蛇纹在夜色下仿佛在缓缓蠕动,三条蛇缠在一起,蛇头都朝著钱眼,正是“九幽通冥”印上的图案。
    “刘三说,三个月前在太医署典藏阁外见过我。”谢诚之声音发沉,“那时我正在查永嘉五年的旧档。他知道我在查什么,也知道这枚铜钱。”
    “他是蒙面人放在司徒府的眼线。”段羽肯定道,“但谢安知不知道,不好说。”
    “谢安今晚……”谢诚之回忆谢安的反应,那始终平静如深潭的神情,“他让我救王謐,又邀我留宿。像是既想救人,又想控制局面。刘三最后那番话,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示威。”
    “示威给谁看?给你,还是给谢安?”段羽目光锐利。
    谢诚之一怔。这个问题他没想过。刘三当著他的面暴露身份,如果只是单纯的示威,未免太冒险。除非……
    “除非谢安本身就在局中,刘三是故意说给我听,借我的口,去『提醒』或者『试探』谢安。”谢诚之缓缓道,“又或者,谢安早就知道刘三是內鬼,只是不动他,等他自己暴露。今晚我救人,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段羽收起铜钱,“但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不好说。”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段羽瞬间將谢诚之拉到身后,弩已平端,指向声音来处。黑暗中,一个佝僂身影踉蹌奔来,手里拄著根木杖,跑得气喘吁吁。
    是王衍。
    他肩上包扎的布条又渗出血,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看到段羽和谢诚之,他像是鬆了口气,脚下却一软,差点摔倒。谢诚之连忙上前扶住。
    “王老,你怎么……”
    “快、快回去……”王衍抓著谢诚之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肉里,独眼里满是惊恐,“诸葛……诸葛小子那边,出事了!”
    三人几乎是狂奔著回到秦淮河边的安全屋。
    院门虚掩著,里面一片死寂。没有打斗声,没有灯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著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从院子里飘出来。
    段羽率先衝进去,弩箭已上弦。谢诚之扶著王衍紧隨其后。
    院子里一片狼藉。
    老槐树下的石桌被劈成两半,棋盘散落一地,黑白棋子混在血泊里,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东厢房的门被整个撞碎,门板碎片上沾著暗红色的血跡。西厢房——诸葛无忧躺的那间,门窗紧闭,但窗纸破了个大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而院子正中,躺著个人。
    是祝七。
    他仰面倒在地上,胸前衣襟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抓痕。伤口泛著不正常的紫黑色,边缘的皮肉正在缓慢溃烂,流出暗绿色的脓液。他腰间的葫芦碎了大半,酒液混著血水流了一地。但他手里还紧紧攥著个东西——
    是个竹筒。筒身裂开,里面爬出十几只黄豆大的黑色甲虫,正围著他伤口疯狂撕咬腐肉,每咬一口,腐肉的顏色就淡一分。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老杜!”谢诚之衝过去,蹲下身探他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祝七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谢诚之,他咧了咧嘴,想笑,却呛出一口黑血。
    “狗日的赫连姝……”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四十年不见,用毒的功夫……见长。”
    “他人呢?”段羽持弩警戒四周。
    “跑了……”祝七又咳了两口血,谢诚之忙將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膝上。祝七指了指西厢房,“屋里……有东西。老子拼著中他一记『腐心爪』,把他养的『噬魂蛊』母虫……捏死了。他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谢诚之这才注意到,祝七左手手掌心有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里面隱约能看见半截虫尸,正是被他生生捏死的蛊虫母体。
    “诸葛先生怎么样?”他急问。
    “没、没事……老子把他……藏地窖了……”祝七吃力地抬起完好的右手,指了指院角那口枯井,“机关在……井軲轆……左转三圈,右转两圈……”
    段羽立刻奔向枯井。谢诚之则迅速检查祝七的伤势。胸前抓痕毒已深入,左手手掌几乎废了,失血过多,加上强行催动內力对抗剧毒,五臟皆有损伤。
    他从怀里摸出祝七给的那个布包,倒出仅剩的两颗“百解丹”,想餵他服下。祝七却摇头。
    “没用……腐心爪的毒……混了蛊虫怨气……百解丹解不了……”他喘息著,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给、给老子……酒……”
    谢诚之愣住。王衍已从地上捡起个还算完好的葫芦,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忙递过来。祝七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隨即“噗”一声,將混著血的酒液全喷在自己胸前伤口上。
    “嗤——!”
    白烟冒起,伤口处的紫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祝七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眼神却清明了几分。
    “苗疆的『断肠酒』,以毒攻毒……比什么狗屁丹药……都好使。”他喘匀了气,看向谢诚之,“小子,你师父当年……就缺这份狠劲。该以毒攻毒时……偏要寻什么温和解法……最后……害了自己。”
    谢诚之默然。此时段羽已从地窖將诸葛无忧背了出来。诸葛无忧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显然未受波及。
    “此地不宜久留。”段羽將诸葛无忧放在院中石凳上,“赫连姝虽退,但必会召人反扑。我们得立刻转移。”
    “去、去哪儿……”王衍喘息道。
    段羽看向谢诚之,又看看重伤的祝七和昏迷的诸葛无忧,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地方:
    “北府军在建康的暗桩——『永和米行』。谢將军离京前交代过,若事急,可去那里暂避。”
    “米行人多眼杂。”王衍摇头。
    “米行底下,有密室。”段羽道,“足够藏我们五人。且米行每日进出货,正好掩护我们传递消息、获取补给。”
    谢诚之看向祝七。祝七灌完最后一口酒,將空葫芦扔开,挣扎著站起身。
    “走……老子还死不了……”他啐出一口血沫,眼中凶光未消,“赫连姝那叛徒……中了老子的『追魂蛊』,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能找到他。等安顿下来……再跟他算总帐。”
    段羽背起诸葛无忧,谢诚之和王衍一左一右架著祝七,五人踉蹌著走出院子,没入深沉的夜色。
    院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月光照在院中血泊上,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柱香时间,院墙上悄无声息地翻下三个黑衣人。他们快速搜查了每间屋子,最后在院中血泊旁停住。为首那人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尚未乾涸的血,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抬头看向谢诚之等人离开的方向。
    “追。”他低声下令。
    三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长街尽头,打更人的梆子声再次响起。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迴荡,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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